营帐外的喊声还没落,谢煜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。
凌风想拦,没拦住。
谢煜跑得比在战场时冲锋还快,一路撞翻了好几个士兵,
沙尘里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来。
衣衫褴褛,脸上全是沙土,胡子拉碴,像从沙堆里爬出来的。
可那身形,那走路的姿态——谢煜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阿史那烈!”
谢煜冲到他面前,脚步一顿,张开双臂,一把抱住阿史那烈,拳头狠狠地捶在他后背上,捶得砰砰响,
“你个混蛋!你还知道回来!老子以为你死了!老子都准备好给你收尸了!”
阿史那烈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咳了两声,
“松手……肋骨要断了……”
“断了好!让你一声不吭跑出去!”
谢煜嘴上骂着,手上却松了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他。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可嘴还是硬的,
“我才没担心你。我是怕没人跟我喝酒。我攒了好几坛好酒,你不回来,我一个人喝不完。”
阿史那烈看着他,那张被沙土糊住的脸上,唇角微微扬起,“嗯。回来陪你喝酒。”
谢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别过脸去,使劲眨了眨眼,“谁要跟你喝酒!你先把你自己收拾干净!跟个叫花子似的!”
他又回过头来看着他,上下打量,越看越气,“你这脸上怎么回事?让人打了?谁打的?我去给你打回来!”
阿史那烈咧嘴一笑,“说来话长。”
阿娜尔从后面冲过来,一把推开谢煜,扑进阿史那烈怀里,
“哥!哥!你终于回来了!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,“我以为你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阿史那烈伸手揽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哥命大,死不了。”
苏卿润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他走过去,拍了拍阿史那烈的肩,点了下头。
阿史那烈也点了下头。两个男人之间,不需要太多话。
萧尘渊从人群中走出来,面色依旧清冷,可那双凤眸里分明有了一丝松动,“进帐说。”
阿史那烈点头。鹤卿跟着走了进去,苏卿润想了想也跟了进去。明空捻着手串,从后面走上来,也跟着进了营帐。
谢煜想跟进去,被凌风一把拦住。
“哎……”谢煜瞪他,“你拦我干嘛?”
凌风面无表情,“殿下他们有要事要说。”
“凭什么?”谢煜瞪大眼睛,“我——我跟他是兄弟!兄弟的事,凭什么不让我听?”
凌风不说话,手也没松。
谢煜看看那紧闭的帐帘,又看看凌风那张冷脸,气得哼了一声,一屁股蹲在地上,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枝,在地上画圈圈,
“不让我听就不听呗,哼!谁稀罕!”
他画着画着,画了一只乌龟,又画了一把长枪戳在乌龟背上。
春桃端着茶水走过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,“谢将军,您这是干嘛呢?”
“画圈。诅咒他们。”谢煜头也不抬,
“诅咒他们聊到一半想喝水没得喝。”
春桃笑着摇头,端着茶水进了营帐。
谢煜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画。
营帐里,五个人围坐。烛火跳了跳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
阿史那烈喝了一口水,放下碗,神色凝重,
“殿下,你让我潜进去查怀王的事……我查到了。”
萧尘渊看着他,“说。”
阿史那烈的声音很低,“怀王确实被关在地牢里。但不是被人囚禁——是他自己躲在那里的。他在等什么。我趁他不备想抓他,但那老狐狸太精了,打晕我跑了。”
鹤卿的手指收紧,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阿史那烈看着他,又看了看苏卿润。“他说——那个占了我四弟身子的人,是他从别处‘引’来的。他说,那个人,和窈窈姑娘来自同一个地方。”
苏卿润的面色微变。
明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,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营帐里安静了一瞬。萧尘渊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面色如常。
“继续说。”
阿史那烈深吸一口气,“他还说,他不信命。人的命数,不该由天定。梁国亡了,他不甘心。他姐姐死了,他也不甘心。他要证明,有些东西,是可以改的。”
阿史那烈的脸色很难看,“殿下,我不太明白他说的‘别处’是哪里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苏卿润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“殿下,我确实有一些……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。不是我的,是另一个‘我’的。那些记忆很碎,拼不太全……”
萧尘渊端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苏卿润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,“在那个世界里,窈窈也是我的妹妹。她从小爱笑,爱闹,爱追着我喊‘哥哥’。她长大了,进了很多人羡慕的地方,可她不开心。有一个人缠着她,像疯了一样缠着她。那个人……就是陆予。”
明空捻着手串,垂下眼,念了一声佛号,
“有些事,说不清因果,道不明缘法。苏将军的记忆,或许是天意,或许也是……另一种执念。”
鹤卿忽然开口。声音沙哑,
“我父亲……自从国破后,做了许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他杀了很多人,也救过很多人。他在西凉蛰伏多年,在雍国安插了无数眼线。他做这一切,不是为了复国。”
鹤卿抬起头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,“他是为了一个念头。”
“什么念头?”萧尘渊问。
鹤卿看着他,“他想证明——只要执念够深,人的命数,是可以改的……”
“他不信命。他觉得,只要找到方法,就能让‘不该发生的事’不发生。让该在一起的人,在一起。”
明空捻佛珠的手停了,“师父临终前也说过——执念能造牢笼,也能开莲花。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命运,是放不下的执着。”
鹤卿的手攥紧了折扇,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
“之前他在我身上种下的毒……也是……”
这时,一双素白的手忽然掀开了帐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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