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,山林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霭中。
林涛四人已等在龙阿公的木楼前,呼吸间带着清冽的寒意。
木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不一会儿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龙阿公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,头上缠着同色的头帕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。
老人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堂屋。
堂屋中央的火塘已经燃起,不是平日烧饭的旺火,而是几块耐烧的青冈木炭,烧得通红,发出幽微而持久的热力。
火塘上架着一个肚大口小的特制陶瓮,表面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今天做汤,用的是‘子时’接的山泉水,”龙阿公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仪式感,“水是引子,要净,要活。”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木桶,里面盛着清亮的水。
接着,老人从里屋拿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篾簸箕,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昨晚连夜或更早准备好的各式“山货”:
晒干或阴干的草药根茎、颜色形态各异的菌菇、一些看起来像树皮或种子的东西,甚至还有几块色泽温润、似石非石的矿物(后来龙阿公说那是“阳起石”,需先煅过,取其温阳之气)。
林涛粗略估计,种类不下五六十种。
“百草汤,不是真有一百种草,”老人开始动手,动作慢而稳,仿佛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千锤百炼,“是取个‘全’的意思。天、地、人,四时五行,山里的精气,都要有一点。春天发的芽,夏天长的叶,秋天结的籽,冬天藏的根,还有石头、泉水,都得有。”
他先取了几块暗红色的、姜块大小的东西放入陶瓮。
“这是三年以上的老山姜,驱寒定鼎,是汤的‘君’。”又拈起几片薄如蝉翼、金黄色的东西,“这是陈皮,理气和中,是‘臣’。”接着,他开始按照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的顺序,将不同簸箕里的材料,或抓一小撮,或取一两片,依次投入瓮中。
有时还会将某些材料在手中轻轻揉搓,或是用指甲掐去一点根须,动作流畅自然,毫无犹豫。
“这是‘醒神藤’,提一缕清气上行……这是‘地耳’,滋阴润下,平衡水火……这是‘山薄荷’的籽,去岁收的,取其沉降之性……这是‘血耳’,补血但不过燥……这是煅过的阳起石粉,一点点,像火种……”
他一边投放,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念叨着,仿佛在跟这些材料对话,又像是在遵循某种古老的口诀。
林涛屏息凝神,用眼睛记录着每一种材料投入的顺序和大概分量,心中震撼莫名。
这哪里是在做汤,分明是在排兵布阵,调和阴阳!
沈师傅笔记中那些关于食材“君臣佐使”、“升降浮沉”的模糊记载,此刻在龙阿公手中,化为了具体可感、充满生命律动的操作。
小杨早已架好摄像机,调到静音模式,从不同角度记录着。
小顾则拿着笔记本,飞快地素描着各种材料的形态,标注下龙阿公念叨出的名字和只言片语的功效。
小韩守在门口,确保没有任何干扰。
所有材料投放完毕,龙阿公拿起一个长柄木勺,从木桶中舀起“子时水”,缓缓注入陶瓮,水量刚好没过材料一寸。
然后,他取过一块早已洗净、边缘光滑的薄石板,严丝合缝地盖在瓮口。
“炭火文煨,水响如松涛,气出如蒸云,守到日头正中。”老人说完,在火塘边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不再言语。
他的全部精神,似乎都通过那微弱的炭火,与陶瓮中的百草交融在一起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,以及陶瓮受热后,内部水分开始蒸发、撞击石板发出的、细密而悠长的“咕嘟”声,真的宛如远处松涛隐隐。
一丝丝极其复杂、难以形容的香气,开始从石板边缘的缝隙中悄然逸出。
那不是某种单一的香,而是几十种草木、矿物气息在热量与水汽作用下,相互激发、融合、转化,形成的氤氲之气。
初闻有些辛冲,细辨又觉清苦,再品似有甘甜,层次丰富到令人迷醉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
林涛也盘膝坐下,学着龙阿公的样子,闭上眼睛,尝试用全部感官去“倾听”这锅汤的“生长”。
他仿佛能“看”到,在陶瓮的黑暗与温热中,各种材料的特性正在缓慢释放、碰撞、妥协、最终达成一种动态的平衡。
这过程充满了古老的东方哲学意味——和而不同,平衡为美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,正好落在火塘中央。
龙阿公睁开了眼睛,看了看日头,又侧耳倾听了一下陶瓮内的声响,点了点头。
他起身,用厚厚的湿布垫着手,轻轻掀开了石板。
“轰——”
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、却奇异得毫不呛人的蒸汽蓬勃而出,瞬间充满了整个堂屋。那蒸汽不再是单纯的香气,而像是有形有质的、饱含着山林精华的“气”。
吸入肺中,竟让人感到精神一振,四肢百骸都舒泰开来。
蒸汽稍散,露出瓮中物。
汤色是一种深邃澄澈的琥珀金,不见半点油星,清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各种材料经过长时间的文火煨炖,早已酥烂无形,精华尽数融于汤中。
龙阿公用木勺轻轻搅动了一下,舀起一勺,倒入几个早已准备好的、粗糙的土陶碗中。
汤在碗中微微荡漾,光泽内蕴。
“可以了。”老人将碗分给众人,自己最后也端了一碗。
林涛双手接过,碗壁温热。
他先观其色,澄澈如珀;再闻其气,那是一种融合到极致的草木精华之气,深沉、圆融,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包容;最后,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。
汤液入口的瞬间,他浑身微微一震。
没有想象中的浓烈药味,也没有刻意追求的“鲜”或“甜”。
它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立体的、充满生命力的“味道”。
初时是多种植物清苦的复合,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甘润,这甘润并非糖的甜腻,而是类似咀嚼草根后回涌的津液之甘。
紧接着,一丝极微弱的辛麻感在舌根泛起,带着暖意,迅速扩散到咽喉、胸腔。咽下后,口腔中留下的不是余味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洁净感”与“通透感”,仿佛身体内部被这口汤温柔地洗涤、安抚、滋润了一遍。
这已远超“好吃”或“养生”的范畴。
这是一种体验,一种通过食物与自然、与传统、与一种古老智慧连接的深刻体验。
林涛想起沈师傅笔记扉页上“味守本真”四个字,心中豁然开朗。
这“真”,或许就是眼前这碗汤所体现的——遵循自然节律,尊重食材本性,以敬畏之心调和,最终呈现出的那种直达身心的、本真的力量。
“阿公,这汤……”林涛放下碗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好像……有点明白,什么是‘真味’了。”
龙阿公慢慢喝着自己碗里的汤,浑浊的眼睛在蒸汽后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一样的方子,不同人做,不同山的水,不同时候的火,味道都不同。关键是你的心,是不是诚,是不是静,是不是真的懂这些草草木木的脾气。你们记下的,是形。能不能领会那个神,看你们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涛:“你身上有故事,心里有牵挂。但你听我讲山,看我做汤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那是想懂、想学的光。这就够了。这锅汤的方子,还有我今天用的这些材料的模样、性子、采的时节地方,让我孙子(指向旁边一个一直默默帮忙、十七八岁的腼腆少年)带你们去认,去记。我能教的,就这些了。”
这是毫无保留的传授!
林涛激动地站起身,向着龙阿公,深深鞠了一躬:“阿公,大恩不言谢。我们一定不负所托,好好记,好好学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林涛四人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龙阿公的孙子小龙,在山林间实地辨认各种用于“百草汤”的原料。
小龙话不多,但对自己家乡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,讲述起来比龙阿公更加详细具体。
小杨的摄像机和小顾的素描本记录得满满当当。
林涛则尝试用现代植物分类学和营养学的知识,与小龙的实践经验相互印证,收获巨大。
离开燕子岭的那天清晨,龙阿公没有出来送行。
小龙交给林涛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,里面是晒干的、配制好的、足够煮一次“百草汤”的原料,分量是精确按照那天龙阿公的配比。
“阿公说,这个给你。他说,你懂了,这东西在你手里,或许能有点用。不懂,就是一把草。”小龙憨厚地说。
林涛郑重接过,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。
越野车缓缓驶离被群山环抱的燕子岭。
回望那云雾缭绕的山寨,林涛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。
这趟寻味之旅,找到的不仅是即将失传的技艺,更是一种精神的皈依和方向的确认。
“薪火计划”的第一把火,在这深山里,被一位百岁老人,用一种近乎“道”的方式,悄然点燃。
而林涛知道,他的责任,就是守护这微弱的火种,并将它所照亮的东西,传递给外面的世界。
车窗外,重峦叠嶂,仿佛无有尽时。
但林涛的心中,已有了清晰的路径与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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