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乡土饮食文化薪火计划”的启动仪式,在项目组所在的古旧宅院里举行。没有红毯镁灯,只有清茶与几样用《民食百味》中复原点心招待的同行与媒体朋友。钟老简短的发言,将这次行动定义为“一次谦卑的寻访与学习”,目标是“为散落乡野的饮食文化星火,添一把续命的薪柴”。
林涛作为先遣队队长,与食品科学背景的小顾、民俗学出身且擅长摄影和当地方言的小杨,以及一位负责后勤协调与安全联络、由“有关部门”指派的沉默干练的年轻人小韩,组成了四人核心小队。
他们的第一站,选择了西南某省一个地处深山、多民族杂居、交通至今不便的县——云雾县。
选择这里,是因为前期资料筛查显示,该县地方志和零星学术报告中,提及了数种几乎只存在于七八十岁以上老人记忆中的、制作工艺极其繁复的传统发酵食品、节庆点心和利用独特山地物产加工的储藏食物,而近二十年已无系统记录。
出发前夜,林涛仔细检查着装备:除了专业的录音录像设备、成分快速检测仪、采样工具,他还特意带上了那本深蓝色的《民食百味》笔记,以及母亲塞进行李的一小包自家晒的陈皮和几块“万家灯火”的招牌蜜汁肉脯。
“山里湿气重,陈皮泡水喝。肉脯……万一找不到吃的,顶顶饿。”母亲如是说。
轩轩则郑重地把自己画的一幅画塞进爸爸包里,画上是高高的山,小小的房子,和三个手拉手的火柴人,旁边写着拼音:“爸爸、我、奶奶,等ni回家。”
辗转飞机、长途汽车,最后换乘当地安排的越野车,在颠簸了几乎一整天、穿越无数隧道和盘山公路后,黄昏时分,他们终于抵达了云雾县县城。
说是县城,更像一个放大版的镇子,一条主街,两侧是参差不齐的楼房,远处是层峦叠嶂、云雾缭绕的墨绿色山影。
空气清冷湿润,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浓郁气息。
接待他们的是县文旅局一位姓田的副局长和本地文化馆的龙馆长。
田局长热情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,龙馆长则是位肤色黝黑、笑容朴实的中年汉子,一开口便是浓重的本地口音普通话。
“欢迎欢迎!专家们辛苦了!”田局长握着林涛的手,“咱们云雾地方偏僻,条件艰苦,但好东西……唉,是真怕留不住啊。老龙是本地通,他带你们。”
晚饭是简单的农家菜,但食材的本味让林涛眼前一亮。
一道用山里野生菌和土鸡炖的汤,鲜得醇厚;一种用当地特产木姜子腌渍的小菜,酸香独特,极为开胃。
林涛问起这腌菜的做法,龙馆长眼睛一亮:“林老师识货!这是我们这边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,用山上的‘雀不站’刺梨和木姜子一起发酵,现在年轻人都嫌麻烦,没人做了,就街尾老阿婆还会弄一点自己吃。您要感兴趣,明天我带您去!”
这便是“薪火计划”工作模式的缩影:没有预设的路线,从一个线索(一种味道)出发,顺藤摸瓜,找到掌握技艺的人,记录、学习、分析,并尝试探讨延续的可能性。
第二天,他们拜访了街尾的老阿婆。
老人已年过八旬,耳背,但手脚利索。
她的小院里摆着十几个陶罐,里面是她用不同季节山货制作的各式腌菜、酱料。谈起“雀不站”刺梨腌菜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,用方言夹杂着手势,描述如何挑选半青半红的刺梨,如何用竹刀去籽(铁器会沾染“铁腥气”),如何与炒香的木姜子、盐和少许老酒曲混合,放入陶罐,用洗净的鹅卵石压紧,封存于阴凉处,等待时间施展魔法。
小顾用成分检测仪快速测了成品腌菜的酸度和主要风味物质,小杨架起摄像机,记录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和解释,林涛则用笔和录音设备,详细记录下原料配比、工序要点、以及老人提到的诸如“下雨天不能做”、“罐子要用草木灰水洗三遍”之类的禁忌与经验。
这些看似“不科学”的讲究,往往蕴含着对微生物活动规律的朴素认知和对食材特性的深刻理解。
林涛尝试用沈师傅笔记中关于发酵“看天时、察物性、守静心”的理念与老人交流,尽管语言不完全通畅,但提到“等它自己慢慢变好”、“急不得”时,老人频频点头,露出遇到知音般的笑容。临别,老人非要塞给他们一小罐腌菜,怎么推辞都不行。
“这就是我们要找的。”回去的车上,林涛对队员们说,“不止是技艺,是这种对待食物、对待时间的态度。沈师傅的‘民食百味’,根子也在这种与自然节律合作、珍视普通食材的智慧里。”
然而,寻访并非总是如此顺利。
根据龙馆长提供的线索,他们驱车两小时,又徒步爬山一小时,找到一个据说还保留着古老“稻草灰碱水粽”做法的村落。
找到那位被提及的老人时,老人正卧病在床,神志已不太清醒。
他的儿子,一个四十多岁、在外打工受伤回乡养病的汉子,苦笑着告诉他们:“我阿爸是会,可我也就小时候见过,早忘光了。他说那粽子要用特定几种稻草烧灰,滤水,泡糯米,包的时候还有口诀……麻烦得很。现在谁还做?超市买的粽子多方便。”
他们只能从老人断续的呓语和儿子零星的回忆中,拼凑出大概的流程,拍摄了老人家里仅存的一个用于滤灰的旧陶钵,记录下几句可能的口诀片段。
一种独特的地方风味,或许就此真的成了绝响。
归途中,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。
“林老师,我们记录这些快要消失的东西,意义真的那么大吗?”小顾有些迷茫地问,“就像那个粽子,就算我们把做法百分百复原记录下来,如果没有人愿意再去花那么多功夫做,它不还是等于消失了吗?”
林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、郁郁葱葱却又掩藏着消逝危机的群山,缓缓回答:“记录,首先是为了不遗忘。遗忘是真正的死亡。我们记录下来,就像在文化的基因库里,保存了一个‘序列’。也许现在没人愿意用,但未来的某一天,或许有人会因为这份记录,重新认识这种食物的价值,或许能从中得到启发,创造出新的东西。更重要的是,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记录。就像钟老说的,还要尝试‘活态传承’。接下来,我们不是要简单地让老人教我们做一遍,而是要思考,这种技艺,能不能在适应现代生活的前提下,找到新的生存方式?比如,稻草灰碱水,它的特殊风味和保鲜作用,有没有可能开发成一种特色调味品或天然防腐剂?或者,结合旅游体验,让游客亲手参与制作过程,将这种麻烦变成一种值得体验的文化价值?”
小杨眼睛一亮:“对!我们可以帮他们设计简单的体验流程,拍成短视频,也许能吸引一些喜欢深度游、文化游的人过来。有经济收益,或许就能鼓励年轻人学一点。”
小韩也难得开口:“安全性和标准化问题,我们可以协助做检测和制定基础规范。”
团队的思路被打开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们白天跋山涉水,寻访一位位掌握独特技艺的老人、山民,记录下“用松针熏制三年以上的老腊肉”、“以野生岩蜂蜜和草药酿制的甜酒”、“只在特定节气上山采集制作的蕨根粉”……晚上则聚在简陋的住处,整理资料,讨论每一种技艺“延续”的可能性。
他们不再仅仅是采集者,更像是小心翼翼的“孵化者”,试图为这些微弱的文化火种,寻找能够适应新时代空气的灯罩。
一天,在探访一个更偏远的、以编织竹器闻名的傈僳族村寨时,他们意外收获了另一种“味道”。
村寨的长老,一位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人,用最隆重的礼节招待他们——不是常见的酒肉,而是一道“清水煮野菜”和一竹筒“苦荞咂酒”。
野菜是七八种当天清晨从山崖背阴处采来的不知名嫩叶,只加了一点点盐,在火塘上用陶罐煮熟。
味道清苦,但咽下后,喉间竟有淡淡的回甘。
苦荞咂酒则用细竹管吸饮,初入口酸涩凛冽,片刻后身体却涌起一股暖意。
长老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这是山给的味道,是老人记路的味道。年轻人……不爱喝了,嫌苦,嫌麻烦,都喝甜水,买瓶装酒。”他的眼神平静,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。
林涛细细品味着口中的清苦与回甘,忽然对沈师傅“味守本真”中的“真”,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。
“真味”未必是愉悦的,它可以是艰苦环境锻造出的坚韧之味,是顺应自然、感恩馈赠的质朴之味,是与祖先、与土地紧密相连的身份之味。
这种味道,或许无法被大众市场广泛接受,但它是一个族群文化记忆和生存智慧的活化石,其价值远超口腹之欲。
他郑重地向长老请教了辨认那几种野菜的方法和采集时令,并询问是否可以拍摄他们制作咂酒的过程。
长老欣然应允,还让孙子去取了珍藏的、用于发酵的祖传“酒曲”(一种混合了多种植物根茎的褐色块状物)。
当晚,林涛在摇曳的灯光下,将白天的见闻和感悟记录下来。
他写道:“薪火计划,寻找的不仅是‘美味’,更是‘真味’。这‘真’,在于技艺,更在于技艺背后的人与自然、人与历史、人与社区的关系。有些火种,或许注定无法燎原,但能守护它不灭,让它在原有的土地上继续发出微光,照亮一方人的记忆与认同,便是功德。”
夜深了,山风格外凛冽,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。
林涛拿出卫星电话,给家里报平安。
母亲絮叨着轩轩的趣事,叮嘱他添衣。轩轩抢过电话,兴奋地问:“爸爸,你找到会做宝贝的人了吗?山有多高?有怪兽吗?”
“找到了,山很高,高到摸到云。没有怪兽,但是有会变魔法的老爷爷和老奶奶,他们会把山上的花草树叶,变成很好吃的东西。”林涛温柔地回答。
挂了电话,他走到屋外。
没有城市的光污染,星河浩瀚,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远山如黛,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夜色里,守护着无数即将被时光带走的秘密与滋味。
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
远山之中,还有多少等待被倾听、被记录、被温柔以待的“真味”,在寂静中,默默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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