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
距离那场席卷多个领域的“饕餮”风暴平息,已过去三年。
又是一个冬日的傍晚,华灯初上。
首都国家大剧院旁的“文明之光”展览馆内,一场名为“碗中春秋——中华饮食文明的智慧与温度”的大型特展,迎来了开幕后的又一个参观高峰。
展览并非单纯展示珍馐美器,而是以食物为线索,串联起历史、科技、艺术、民俗与人文关怀,深刻阐释“民以食为天”背后的文明密码。
在展览的“匠心传承”核心展区,人流最为密集。
这里不仅以多媒体形式重现了古代庖厨场景、展示了各地精湛的非遗饮食技艺,更设有数间“传承人工作室”的实景还原。
其中一间,被布置成温馨的“万家灯火”后厨风格,灶台、刀具、调料罐一应俱全,仿佛随时可以开火。
展板上的文字,讲述了一个关于守护、传承与重生的故事,从一家小店的坎坷,到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,再到一种理念的回归与升华。
故事的主人公名字被隐去,但“味守本真”的信念,力透纸背。
此刻,这间“工作室”里,一场别开生面的互动体验活动正在进行。
主讲人正是林涛。
他穿着一件素色的中式褂衫,围着一方干净的围裙,正在向围拢的观众——有专家学者,有普通市民,更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家庭——演示一道源自沈师傅那本《民食百味》笔记中的古法改良点心“如意梅花糕”。
“……所以你看,这‘梅花’的五瓣,并非单纯追求形似。古人以五谷为基,这五瓣也暗合‘五谷丰登’的祈愿。我们用山药泥、豆沙、枣泥、桂花糖和一点点可食用金桔皮来调出五种不同的风味和颜色,不添加任何人工色素,讲究的是食材本味的层次与融合。”林涛的声音平和清晰,一边讲解,一边手上动作行云流水,将不同颜色的馅料精巧地填入特制的梅花模具中。
他的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,眼神专注,仿佛不是在表演,而是在进行一场与古人、与食材的真诚对话。
周围的大人孩子都看得入了迷,不时发出低声的惊叹。
“爸爸,这个叔叔做点心,好像变魔术!”一个被爸爸抱着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。
林涛抬起头,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,将一枚刚刚脱模、形色俱佳的“如意梅花糕”递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:“来,尝尝看,是不是有春天的味道?”
小女孩惊喜地接过,小口咬下,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:“甜!香!有花花的味道!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,气氛温馨。
演示结束后的交流环节,一位年轻记者提问道:“林老师,您和您所代表的传承故事,在这次展览中非常打动人心。您经历了那么多,最终选择回归到研究和推广这些看似平常的‘民食百味’上,您觉得最大的意义是什么?”
林涛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展厅中那些凝视着古老炊具、阅读着饮食故事的人们,缓缓道:“最大的意义,或许就是让这些承载着我们先人智慧、情感和生活方式的味道,不要断掉。‘饕餮’追求的是极致的私欲和占有,而‘民食’连接的是最朴素的生活与最广泛的温情。一道菜,它可能不名贵,不稀奇,但它背后可能有妈妈的手温,有节日的记忆,有一方水土的滋养。保护好、传承好这些味道,就是守护我们文化的根,守护我们作为普通人的幸福感和归属感。这盏灯火,不该只照亮少数人的宴席,更应该温暖千家万户的餐桌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,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展览馆外,夜色已浓。
林涛婉拒了主办方晚宴的邀请,独自步行走向停车场。
寒风吹在脸上,他却感到内心一片温润澄明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,附带一张照片:家里的餐桌已经摆好,中央是一盅冒着热气的“金玉满堂汤”,旁边是几样清爽的小菜,轩轩正在摆放碗筷。
母亲留言:“汤快好了,等你回来开饭。轩轩今天得了朵小红花,急着给你看。”
林涛嘴角漾起笑意,回复:“马上到。”
坐进车里,他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精致的深蓝色布包,里面静静躺着沈师傅的《民食百味》笔记原件(经批准,已作为重要文物由他代为保管研究)。
又抬头望了望车窗外交错的都市霓虹与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“万家灯火”品牌在集团的运营下,已成为知名的高品质社区食堂连锁品牌,在全国多个城市扎根,始终坚持着安心食材、家传手艺和亲民价格,真正将灯火照进了更多寻常巷陌。
钟老领导的项目组,也在他的协助下,完成了数项重要的饮食文化遗产抢救性记录与活态传承课题,相关成果陆续出版,影响深远。
他自己,则继续在项目组、高校讲座、社区食育课堂和偶尔回“万家灯火”进行技术指导之间忙碌着。
生活充实而平静。
过去的惊涛骇浪,已然化为内心笃定的基石与前行时审慎的明灯。
偶尔,他也会从新闻里看到那些曾经显赫的名字最终尘埃落定的消息,或是从“老周”(现已调任他处)或苏晚晴(她已离开体制,与张睿合伙创办了一家专注于企业合规与文化保护的社会企业)的只言片语中,了解到一些风暴平息后的余波与重建。
一切都在法律的轨道和时间的流逝中,慢慢归于应有的秩序。
苏晚晴和张睿上个月来看过他,带来了一盒他们企业资助的偏远山区生态农场的特产蘑菇。
三人坐在林涛家的小院里喝茶,谈起近况,谈起未来,语气轻松,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往事,真的已成了可堪下酒的谈资。
只是告别时,苏晚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低声说:“都过去了。现在这样,真好。”张睿也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车子缓缓驶入小区。
停好车,林涛拿起那个蓝色布包和公文包,朝家的单元楼走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,温暖而安宁。
站在家门前,他已经能闻到门缝里飘出的、混合了食物香气与家特有的温馨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,掏出钥匙。
门开,暖光扑面。
“爸爸回来啦!”轩轩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,举着一朵纸做的小红花,“看!我今天帮老师整理图书角得的!”
“真棒!”林涛一把抱起儿子,用胡茬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,惹得轩轩咯咯直笑。
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,嗔怪道:“快去洗手,汤要凉了。今天这汤,我按你上次说的,减了三分盐,果然更显鲜甜。”
“好,马上来。”林涛放下东西,洗了手,走到餐桌旁坐下。
灯光柔和,饭菜可口,家人笑语。
窗外,是无尽的、璀璨的万家灯火,与天上寥落的寒星遥相呼应。
林涛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,又给轩轩舀了一勺汤。
看着母亲舒展的眉头和轩轩无忧无虑的笑脸,他心中那盏名为“守护”的灯火,燃烧得平稳而明亮。
过去的腥风血雨,是为了此刻的寻常烟火。
曾经险被湮没的真味,终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间,薪火相传,灯火长明。
(全文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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