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黑水礁
海。无穷无尽,变幻莫测。白日里,它是浩瀚的蔚蓝,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金鳞,晃得人睁不开眼,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与壮阔。可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边的海平线,夜色如同最浓稠的墨汁浸染开来,这海便换了副面孔。它成了无边的、涌动的、吞噬一切光亮的黑。那黑不是死寂,而是活的,带着自身的脉搏与呼吸——是风扯动水面的呜咽,是暗流在深处无声的撕扯,是远方隐约的、不知名海兽悠长而苍凉的啼鸣。
张叶子就漂在这片无边无际的、活着的黑暗中央。他那艘修补过的破舢板,此刻渺小得如同巨人掌心的一片碎叶,随着波浪起伏、摇晃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嘎”**。每一次较大的浪头打来,浑浊的海水便从船体那些未能完全堵死的缝隙渗入,冰凉刺骨,浸湿他身下垫着的、半潮的干海草。他必须时不时用那个破了一半的木瓢,将舱底的积水舀出去,否则用不了多久,这船就会沉。
左手依旧用布条吊在胸前,每一次动作都会牵扯到灼伤的经脉,带来清晰的刺痛。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,只是抿着唇,沉默地、机械地重复着舀水的动作。右手握着那根简陋的长桨,早已磨出了水泡,又破掉,火辣辣地疼。他不敢停,必须时刻调整着方向,依靠着白天观察日头和远处零星岛屿的轮廓,以及怀中那枚“探阴盘”偶尔的微弱指向,朝着北方,朝着那片被称为“黑水礁”的死亡海域,艰难地前进。
离开望海城已经三天了。
这三天,是他逃亡以来最为纯粹、也最为煎熬的“旅程”。没有迫在眉睫的追兵,没有复杂的人心算计,只有海,以及海所带来的一切。孤独如同无形的海水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浸透骨髓。恐惧则潜伏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,在每一道异常的水声里,在每一次船体不正常的晃动中。疲惫更是如影随形,伤势、营养不良、不间断的划船和警戒,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精力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白天,他拼命划船,尽量远离主航道和可能有人烟的海岛(以免暴露)。饿了,就啃几口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,或者尝试用那柄短刀叉起一两条被船惊起的、傻乎乎的海鱼,生啖其肉,腥咸的血肉勉强补充体力,却也让他胃里翻腾。渴了,就小心地抿一口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淡水,更多时候是仰起头,接住天空中落下的、带着咸味的雨水。
夜晚,他不敢沉睡。将舢板尽量划到远离航线的、看似平静的水域,抛下用绳索绑着石块的简陋“锚”,然后蜷缩在潮湿的船舱里,背靠着冰冷的船板,怀中抱着短刀,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浅度调息状态。玄元灵气在体内缓慢流转,温养着伤势,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。胸口雷击木的灼热,在这浩瀚水汽的包围下,似乎被压制了一些,但依旧顽固。左手经脉的疼痛,在每日服用一点暗红碎片转化的清凉能量后,有所缓解,但距离愈合还遥遥无期。
他最大的依仗,除了那几片暗红碎片,便是玄元种对阴气、水气的特殊感应,以及那枚租来的“探阴盘”。探阴盘的指针,随着他不断向北,指向越来越明确,盘面内圈刻度的灵光也越来越频繁地亮起,显示周围的“阴气”浓度在缓慢但持续地上升。
这让他心中稍定,至少方向没错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寒意。阴气浓郁,意味着距离“黑水礁”那片死亡海域越来越近,也意味着危险在成倍增加。
第三天傍晚,天色阴沉得可怕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,仿佛触手可及。风变得急躁起来,卷起尺许高的白浪,不断拍打着脆弱的船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中带着淡淡铁锈和腐朽的怪异气味。
探阴盘的指针,开始剧烈地抖动,不再稳定地指向北方,而是如同没头苍蝇般乱转,盘面内外三圈刻度交替闪烁着灰白、暗黄、乃至一丝不祥的暗红光芒!
阴气浓度在急剧升高!而且,其中混杂了更加驳杂、混乱、充满恶意的气息!
张叶子心中一凛,停下了划桨的动作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海面被越来越大的风浪搅得一片浑浊,能见度很低。远处,原本隐约可见的、作为参照物的几个小岛的轮廓,也完全隐没在了浓重的海雾和阴云之后。
他仿佛闯入了一片被世界遗忘的、充满恶意的领域。
“不能前进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夜晚即将来临,在这种天气和环境下贸然闯入阴气核心区域,无异于自杀。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度过今夜,观察情况。
他努力调整方向,试图朝着记忆中一个较小岛礁的方位划去。风浪越来越大,破舢板如同醉汉般剧烈颠簸,渗水速度加快。他拼尽全力,与风浪和海流搏斗,双手被粗糙的船桨磨得血肉模糊。
就在他几乎力竭,视野被咸涩的海水和汗水模糊时,前方汹涌的海浪中,隐约出现了一小片黑色的、嶙峋的轮廓。那似乎是一座很小的、露出海面不过数丈的孤礁,在滔天白浪中时隐时现,如同巨兽露出水面的脊背。
有落脚点!张叶子精神一振,用尽最后力气,朝着那片黑礁划去。
靠近了才看清,这礁石通体漆黑,仿佛被墨汁浸透,又像是某种金属在岁月和海浪侵蚀下形成的锈蚀物。礁石表面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和海藻、贝类附着的痕迹,在昏暗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狰狞丑恶。更让人不舒服的是,靠近这片礁石,海水似乎变得更加粘稠、冰冷,那股铁锈腐朽的气味也浓郁得令人作呕。探阴盘上的指针,死死地指向礁石方向,最内圈的暗红刻度持续亮着。
这里阴气极重!绝非善地!
但张叶子已经没有选择。风浪越来越大,天色完全黑透,暴雨随时可能倾盆而下。这艘破船绝不可能在夜晚的暴风雨中存活。这片黑礁,是他唯一的、危险的避风港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舢板划到黑礁背风的一面,这里浪头稍小。他找到一处相对凹陷、可以勉强卡住船头的石缝,奋力将船推了上去,用绳索将船头牢牢绑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。然后,他拿起短刀、皮囊和最重要的包裹(装着符箓、碎片、探阴盘等),翻身爬上了湿滑冰冷的黑色礁石。
礁石面积很小,不过方圆十几丈,最高处离海面约三四丈。表面崎岖不平,布满了滑腻的海藻和尖锐的贝壳碎片。张叶子找了一处相对背风、地势稍高的凹陷处,蜷缩进去,用斗笠勉强遮住头脸,开始抵御越来越刺骨的海风和空气中弥漫的阴寒。
暴雨终于来了。不是淅淅沥沥,而是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、礁石和他的身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。天海之间一片混沌,只有偶尔划破黑暗的闪电,瞬间照亮狰狞咆哮的海浪和鬼蜮般的黑色礁石,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。雷声滚滚,仿佛天穹震怒。
张叶子紧紧抱着膝盖,蜷缩在岩石凹陷里,浑身早已湿透,冰冷刺骨。伤口在寒冷和潮湿的刺激下,疼痛更加剧烈。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,五感提升到极致,枯木敛息术运转,将自己尽量融入这片冰冷的礁石。
他能感觉到,这片礁石,乃至周围的海域,都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、沉重、怨毒、仿佛沉淀了无数绝望与死亡的阴寒气息。这气息无孔不入,试图钻入他的身体,冻结他的血液,侵蚀他的神魂。胸口的雷击木,在这浓郁的阴气刺激下,似乎又开始躁动,传来一阵阵酥麻和微热,仿佛被挑衅的猛兽。
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,引导玄元灵气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,抵御阴气的侵蚀。同时,悄然将一丝玄元灵气注入左手食指的青黑戒指。戒指依旧冰凉,毫无反应,似乎对这种纯粹的阴气环境并不“感冒”。
时间在狂风、暴雨、巨浪、雷霆和刺骨的阴寒中缓慢爬行。每一刻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。张叶子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熔炉,接受着最原始、最暴烈的洗礼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后半夜,风势雨势终于开始减弱。雷霆远去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依旧澎湃、但不再那么狂暴的海浪声。黑暗依旧浓重,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毁灭感淡去了些许。
张叶子稍稍松了口气,但警惕丝毫未减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身体,从怀里摸出探阴盘。盘面上的指针,依旧死死指着下方——礁石的深处?或者,是礁石下方的海水?暗红色的刻度光芒稳定地亮着。
阴气的源头,似乎就在附近,而且很可能……在水下?
他心中一动。阴魂藻,喜阴,常生于阴气汇聚的水下礁石或沉船附近。难道……
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,小心翼翼地挪到礁石边缘,朝着下方漆黑如墨的海水望去。雨丝如织,海面起伏,什么也看不清。只有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寒气息,如同冰冷的触手,不断从海水中蔓延上来。
“必须下去看看。”一个念头在张叶子心中升起。百草堂的任务时限是三十天,他已经用了三天在路上,伤势和状态都不佳,没有时间浪费。这片礁石阴气如此之重,很可能就有阴魂藻生长。趁着现在风雨稍歇,或许是个机会。
但是,下水?以他现在的状态,左手几乎半废,灵力所剩无几,仅凭几张低阶避水符,潜入这阴气森森、不知深浅、更不知隐藏着什么危险的陌生海域?
风险太大了。
然而,不冒险,哪来的收获?不搏命,怎么换取疗伤的丹药,怎么在这残酷的世道活下去?
张叶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回到藏身的凹陷,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。三张“避水符”,每张能在体表形成一层避水灵光,维持约一个时辰,但防护力很弱,且会持续消耗灵力。三张“驱邪符”,对阴魂鬼物有一定驱散效果。短刀。探阴盘。以及最重要的——那四片尚未使用的暗红碎片(包括那片几乎废掉的),以及……胸口的雷击木。
他将两张避水符贴在胸口和后背的衣物内(激活后灵光会自动覆盖全身),将一张驱邪符扣在右手掌心,短刀插在腰后。探阴盘用绳子挂在脖子上,垂在胸前。又将剩下的符箓和碎片用油布包好,藏在礁石缝隙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。
做完这些,他再次来到礁石边缘。深吸一口冰冷潮湿、带着浓郁阴寒和铁锈味的空气,感受着胸口避水符被灵力激发后传来的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清凉感。他不再犹豫,看准一个浪头退去的间隙,纵身一跃,跳入了下方漆黑、冰冷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水之中。
“噗通!”
身体被海水瞬间包裹。刺骨的寒冷如同无数钢针,穿透湿透的衣物和薄薄的避水灵光,狠狠扎进皮肤、肌肉、骨髓!张叶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差点呛水。他连忙闭气,运转玄元灵气,在体内循环,抵御寒意,同时手脚并用,向下潜去。
避水符的灵光在体表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、约莫半尺厚的光晕,将海水排开,让他能够呼吸(灵光内自动生成可供呼吸的稀薄空气)和相对自由地活动,但光晕在周围浓重阴气的侵蚀下,不断波动、黯淡,消耗着他本就微薄的灵力。
光线迅速消失。下沉不过数丈,周围已是一片绝对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。只有避水灵光那点微弱的淡蓝光芒,照亮周身尺许范围,映出浑浊海水中缓慢飘荡的杂质和浮游生物。探阴盘挂在胸前,指针疯狂地指向下方,盘面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鬼眼,格外醒目。
阴气,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气,如同粘稠的黑色淤泥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不断侵蚀着避水灵光,也试图钻入张叶子的身体。他甚至能“听到”无数细微的、充满了痛苦、怨恨、不甘的呓语,直接在脑海中响起,扰乱心神。那是沉淀在此地的、不知多少亡魂残留的怨念!
张叶子紧守灵台,玄元灵气在识海外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,抵御着怨念的侵袭。同时,他低头看向探阴盘,顺着指针的方向,继续下潜。
海水越来越冷,压力也越来越大。避水灵光被压缩到不足三寸,光芒更加黯淡。张叶子能感觉到灵力在飞速流逝,胸口开始发闷。他估摸着,自己大概下潜了十几丈。这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他这种低阶修士使用低阶避水符的极限深度。
就在他考虑是否要放弃上浮时,探阴盘的指针猛地一定,不再剧烈抖动,而是笔直地指向斜下方某个固定位置。盘面上的暗红光芒,亮到了极致!
同时,他胸口的雷击木,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强烈的、近乎灼痛的悸动!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让它极度厌恶、又极度兴奋的东西!
张叶子心中一紧,凝目朝着指针方向望去。
在避水灵光那微弱光芒所能照亮的极限边缘,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轮廓。那似乎不是礁石,而是……某种倾斜的、巨大的、人工造物的残骸?像是……船的桅杆?或者折断的龙骨?
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,在那片巨大残骸的阴影中,靠近海底(这里似乎已经接近海底了)的礁石缝隙和沉船破损的舱壁、甲板上,生长着一簇簇、一蓬蓬暗紫色、如同潮湿长发、又像是扭曲血管的怪异植物!它们随着水波缓缓摇曳,散发着浓郁的阴寒之气,正是探阴盘剧烈反应的源头!
阴魂藻!而且数量不少!看那色泽和形态,年份恐怕还不低!
找到了!
张叶子心中涌起一阵狂喜,但立刻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。这种阴气汇聚之地,生长着如此多的阴魂藻,绝不可能没有“守护者”。无论是此地自然滋生的阴魂水鬼,还是被阴魂藻吸引来的其他阴邪生物,都必然存在。
他悬浮在水中,没有立刻靠近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沉船残骸和阴魂藻丛。周围的海水死寂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缓慢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,在耳边被无限放大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如同冰冷的蛛网,悄然笼罩全身。
在哪里?危险来自哪里?
他悄悄将扣在右手的驱邪符挪到指尖,灵力蓄势待发。左手虽然无力,也勉强摸向了腰后的短刀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避水灵光又黯淡了一丝,灵力消耗加剧。不能再等了。
张叶子咬了咬牙,开始小心翼翼地、如同最缓慢的水母,朝着最近的一簇阴魂藻游去。那簇阴魂藻生长在一截断裂的、覆满锈蚀和贝壳的船肋上,大约有脸盆大小,暗紫色的藻丝在水中轻轻摆动,如同有生命般。
他右手缓缓伸出,指尖触向藻丝的根部——据百草堂提供的简易图鉴描述,采摘需尽量保留根部少许,以便其再生,且要小心藻丝中可能蕴含的阴毒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阴魂藻根部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那簇原本静静摇曳的阴魂藻,猛地剧烈扭动起来!所有暗紫色的藻丝如同瞬间活过来的毒蛇,以惊人的速度反卷,朝着张叶子的手臂缠绕而来!同时,藻丝内部,亮起了星星点点的、惨绿色的磷光,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寒和一股令人眩晕的腥甜气味!
不是藻丝自己活了!是有什么东西,藏在阴魂藻丛中,或者……控制着这些阴魂藻!
张叶子反应极快,在藻丝反卷的瞬间,他蓄势已久的右手指尖猛然发力,激发了扣在指间的驱邪符!
“嗤——!”
驱邪符瞬间燃烧,化为一团柔和的、带着檀香气息的淡金色光晕,以张叶子指尖为中心,猛地扩散开来!光晕所过之处,那缠绕而来的暗紫色藻丝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,发出无声的“尖叫”,猛地缩回,表面的惨绿磷光也瞬间黯淡!
有效!但符箓的力量也在迅速消耗!
张叶子趁机手腕一翻,短刀出鞘,灌注了一丝玄元灵气,刀锋上泛起微不可察的乳白色光晕,朝着那簇阴魂藻的根部,狠狠削去!他不敢用斩,怕损伤藻体,影响药效。
“唰!”
刀锋过处,阴魂藻应声而断!大部分藻体脱离了礁石,向着水中缓缓飘落。张叶子左手迅速探出(忍着剧痛),用早已准备好的、一块相对干净的油布,凌空一兜,将那蓬暗紫色的藻丝尽数兜住,然后迅速打了个结,塞进腰间一个备用的皮袋里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。得手!
但张叶子没有丝毫喜悦。因为就在他采摘阴魂藻的同时,他清晰地感觉到,周围那死寂的海水,沸腾了!
不是温度升高,而是无数阴冷、怨毒、充满恶意的气息,从四面八方的沉船残骸缝隙、礁石孔洞、甚至那密密麻麻的阴魂藻丛深处,轰然爆发!如同被惊醒的蜂巢!
“呜呜呜——!”
“啊啊啊——!”
“还我命来——!”
无数凄厉、尖锐、非人非兽的嚎哭、嘶吼、咒骂声,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!比之前那些细微的呓语猛烈了百倍、千倍!与此同时,在探阴盘那点暗红光芒和避水灵光勉强照亮的范围内,他看到,数十上百道模糊、扭曲、半透明的黑影,从沉船各处、藻丛之中钻出,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地朝着他扑来!
那些黑影形态各异,有的依稀保持着人形,但肢体残缺,面容扭曲;有的则完全是一团蠕动的、由怨念和阴气组成的混沌;还有的甚至附着在一些巨大的、早已死去的海洋生物的骸骨上,驱使着骸骨张牙舞爪!它们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眼中(如果那能称为眼睛)燃烧着幽绿或惨白的鬼火,充满了对生者血肉和灵魂的无尽贪婪!
是水鬼!而且是数量众多、怨气极重的水鬼!这片沉船坟场,不知埋葬了多少生灵,它们的怨魂被阴气和阴魂藻滋养、束缚在此,早已化为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凶灵!
张叶子头皮发麻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!他毫不犹豫,将剩下的两张驱邪符全部激发,朝着扑来的鬼影最密集的方向扔出!
“轰轰!”
两团淡金色的光晕接连爆开,如同黑暗中的两盏明灯,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道鬼影笼罩!凄厉的惨叫响起,那些鬼影在驱邪金光中如同冰雪消融,迅速变淡、消散。但更多的鬼影前仆后继,毫不畏惧,瞬间将驱邪金光扑灭,然后继续涌来!
避水灵光在鬼影的冲击和阴气的侵蚀下,剧烈闪烁,眼看就要破碎!灵力即将耗尽!
完了!被包围了!在这深海之下,面对如此多的水鬼,他绝无生路!
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,瞬间淹没了张叶子。难道要死在这里?死在这些没有理智的亡魂口中?
不!绝不!
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,他胸口那枚一直躁动不安的雷击木,仿佛被周围浓郁到极致的阴气和鬼物的凶戾彻底激怒,又或者,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绝境与不屈的意志,猛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、狂暴、炽烈、充满了毁灭与诛邪意志的雷霆之力!
这一次,不再是微弱的酥麻或灼热,而是真正的、凝练的雷光!虽然只有一丝,细如发丝,却璀璨夺目,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湛蓝色,如同黑夜中劈下的九天雷霆,带着煌煌天威,不容亵渎!
“嗡——轰!!!”
那丝湛蓝雷光并未外放攻击,而是以张叶子的胸口为中心,猛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、淡蓝色的、布满了细密电蛇的雷霆涟漪!涟漪无声,却带着一种净化一切阴邪的恐怖威能,瞬间席卷了以张叶子为中心、方圆三丈内的所有空间!
“嗤嗤嗤嗤——!!!”
如同滚烫的烈油泼进了冰水!所有被淡蓝色雷霆涟漪扫中的水鬼,无论强弱,无论形态,全部发出了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!它们的身影如同阳光下的积雪,瞬间消融、汽化,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!浓郁的阴气被涤荡一空,连那些阴魂藻,都在雷光扫过的瞬间,枯萎、焦黑,失去了所有灵性!
方圆三丈,为之一清!只剩下澄澈(但依旧冰冷)的海水,以及悬浮在水中、胸口雷光渐渐敛去、脸色惨白如纸、七窍都渗出丝丝血迹、身体微微抽搐、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张叶子。
雷击木这自发的、透支本源的一击,瞬间清空了近身的威胁,但也几乎抽干了张叶子最后一点生机,并且那霸道的雷霆之力反噬,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,经脉如同被再次撕裂,神魂剧烈震荡。
但他还活着。
而且,他看到了机会——周围的水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至阳至刚的恐怖雷威震慑住了!虽然它们数量依旧庞大,在雷光范围外密密麻麻,幽绿的鬼眼死死盯着他,充满了怨毒和……恐惧!一时间,竟不敢立刻扑上。
就是现在!
张叶子用尽最后一点意志,强行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鲜血和几乎要溃散的意识,左手猛地一拍腰间皮袋(那里有刚刚采摘的阴魂藻),右手短刀胡乱朝着旁边另一簇较小的、未被雷光波及的阴魂藻根部一划,也不管是否完整,用刀尖挑着,连同皮袋一起,死死攥在手里。
然后,他双脚在身后一块礁石上拼命一蹬,身体如同离弦之箭,朝着上方,那一点微弱的、来自海面的、仿佛遥不可及的天光,用尽毕生的力气,冲去!
身后,是反应过来的、发出愤怒尖啸、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追来的无尽鬼影。
身前,是黑暗、冰冷、沉重的海水,和越来越近、却又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。
他不能回头,不能停下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上去!活下去!
避水灵光终于彻底破碎。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灌入他的口鼻,冰冷窒息。但他不管不顾,只是拼命地划水,蹬腿,向上,再向上!
肺像要炸开,眼前阵阵发黑,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。无数鬼影的利爪,似乎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脚踝,带来刺骨的阴寒……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——
“哗啦!!!”
他的头,猛地冲出了海面!冰冷咸涩的空气,混杂着雨丝,疯狂地涌入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肺部!他贪婪地、剧烈地咳嗽、喘息,咸腥的海水从口鼻中呛出。
天光晦暗,雨未停歇,但毕竟是在海面之上!脱离了那深海之下的恐怖鬼蜮!
他挣扎着,辨别方向,看到了不远处那块熟悉的、狰狞的黑色礁石,以及绑在礁石上的、他那艘破舢板的一角。
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,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礁石游去。身后海面之下,那些鬼影似乎对脱离海水的环境有所忌惮,在下方徘徊尖啸,并未立刻追出。
终于,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湿滑冰冷的礁石。他用牙齿咬着皮袋和那簇用刀挑着的阴魂藻,单手攀爬,一点一点,如同濒死的蠕虫,艰难地爬上了礁石,然后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,再也动弹不得,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压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雨丝打在他身上,混合着汗水、血水和海水。怀中,皮袋里的阴魂藻散发着阴寒的气息,和那簇用刀挑着的、残缺的藻体一起,静静地躺在他手边。
任务……完成了一小部分。
但代价,是几乎濒死的重伤,和雷击木本源的再次剧烈消耗。
他躺在冰冷的黑礁上,望着头顶铅灰色、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,意识在极度的痛苦、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中,渐渐模糊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似乎看到,远处阴云密布的海天相接处,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雷电的灵光,一闪而过。
是路过的船只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,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。
(第二十三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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