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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黎明之前
腊月三十的狂欢,终究只是短暂的梦。
正月初一,辰时。
太阳照常升起,照着那堆烧尽的篝火,照着那棵贴满红纸的枯树,照着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平地。
可今天,没有人再往中间走了。
阿七蹲在战壕里,从怀里摸出那颗糖。
红纸包着,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,看了看里面琥珀色的糖块,又小心翼翼地包好,塞回怀里。
“还没吃?”老刀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
阿七摇头。
“舍不得。”
老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打完仗再吃。”
阿七点点头。
他抬头,望向对面的城墙。
城墙上,那个小小的身影今天没有出现。
也是,打仗的日子,谁会把孩子带上来?
可他还是忍不住望。
老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也看见了那堵空荡荡的城墙。
“那丫头,”他说,“昨晚上给你那颗糖?”
阿七点头。
老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个好孩子。”
阿七又点头。
他忽然问:“队长,咱们为什么要打仗?”
老刀愣住了。
他活了几十年,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为什么打仗?
因为命令。
因为有奖赏。
因为自参军起就在暗影议会。
因为……没有因为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阿七低下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远处,号角声响起。
那是进攻的号角。
老刀站起来,拍了拍阿七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
阿七站起来,跟着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堵城墙。
空荡荡的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转过头,握紧手里的刀,朝那片战场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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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血战
辰时三刻,两军交锋。
五万暗影大军如黑色的潮水,朝长安城涌来。三万玄甲军列阵以待,枪戟如林,盾墙如山。
第一波碰撞,血光冲天。
杨思纯的水墙在阵前撑开,挡住了第一波箭雨。白虹的寒气化作万千冰刃,朝敌军最密集处倾泻。惜若的剑快如闪电,一剑一个,剑光所过之处,暗影士兵成片倒下。
可敌人太多了。多得像杀不完的蝼蚁。
但唐军已经架好两梢小砲六十具,四梢中砲三十具,七梢巨砲八具。
霓依带着五个孩子守在侧翼。涟漪影光波已经长大,战力惊人。
名爱、李在英、朴秀雅、尹智友四人结成水灵阵,水光流转,将冲过来的敌人一次次逼退。
胡嗖的风刃席卷战场,小靖的水墨化作万千剑影,两人配合默契,杀得敌军连连后退。火魔废焰及弟子桐花、大歪歪运火如风烧得敌军鬼哭狼嚎!
柳如是躲在后方,拼命往战场扔丹药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没有停。
欧阳力蹲在城墙上,操控着十几架无人机,不断向战场投送情报。
“左翼有缺口!右翼敌军正在迂回!”
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战场。
可他自己,也在抖。
惜若的剑,被一个异能的棍一挡,忽然慢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一道暗影触须朝她袭来。
她来不及躲。
可那触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欧阳力的无人机撞了上去。
无人机炸成碎片,那触须也被震偏了方向。
惜若转头,望向城墙。
欧阳力正朝她挥手。
“没事吧?”
惜若没有回答。
可她握剑的手,更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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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场的另一侧,阿七正在拼杀。唐军的精锐果然强的可怕!
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,身上添了三道伤口,可他不敢停。
因为停下来就会死。
天空中传来恐怖的尖啸,是唐军巨砲投的石头。
他看见远处的队友一个个被砸倒。
他看见昨天还一起喝酒的人,今天就成了尸体。
他看见血,到处都是血。
红的,黑的,混在一起,染红了脚下的土地。
他忽然想起那颗糖。
贴着胸口的那颗糖。
他忽然不想死。
他还要活着,把那颗糖吃了。
可他注意到,一道黑影正从天空向老刀袭来。
“队长,快躲!”
他冲过去,飞身扑倒老刀。
可他却被砸倒,是唐军的抛车抛出的石块。
老刀拼命爬起来扑到阿七身边。
可是阿七的胸被一块二十多斤的石块砸穿了。
他大口喘着气,用尽全力举手指向胸口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,老刀用手按住他胸口,可是已经按不住了,伤口太大了,阿七最后指了指胸口没了气息。
老刀对天长呼
“阿七——!”
他看向阿七的胸口,在破碎的衣服边上露出半截红糖纸,他伸手拿出那粒沾满血的糖,颤抖着放在自己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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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那一颗糖
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黄昏时,双方各自收兵。
老刀没有走。
他在那片尸山血海里,一个一个地翻找。
找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终于,他找到了。
阿七躺在那儿,身上全是血和泥,面目已经辨认不出。
老刀的眼泪,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他抱着阿七的尸体,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许久,副官来找他。
“队长……该回去了。”
老刀没有动。
副官走过去,看见他怀里的阿七,许久,轻轻说:“队长,人死不能复生……”
老刀忽然开口:
“他才十九岁。”
老刀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他昨天还跟我说,打完仗要把那颗糖吃了。”
副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刀低下头,望着阿七的脸。
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可他认得他脸上那颗痣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打?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老刀抱着阿七的尸体,站了起来。
他一步一步,朝自己的阵营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每一步,都在流血。
可他没有停。
因为他怀里,抱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。
一个叫阿七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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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种子
暗影阵营里,老刀坐在帐篷里,一言不发
副官走进来,轻声说:“队长,长老召见。”
老刀没有动。
副官又说了遍。
老刀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中军大帐里,三个半步大乘端坐上方。
右边那个开口:“听说为个手下你哭了?”
老刀点头。
“战场上的事,死几个兵算什么?”左边那个冷冷道:“你一个队长,为一个兵哭成这样,像什么话?”
老刀沉默。
中间那个看着老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,轻轻摆摆手:“行了,下去吧。明天继续攻城。”
老刀没有动。
三个半步大乘看着他。
“怎么?有话说?”
老刀抬起头。
“我想问,”他说,“我们这次为什么要打?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左边那个忽然笑了。
“为什么要打?这是军事机密。”“由主上定夺!”
“主上为什么要打?”
“你是在质疑主上?”
老刀沉默。
中间那个缓缓开口:“老刀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那长老点头,“你是个好兵,从来不多问。今天怎么了?”
老刀低下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走出帐篷。
身后传来低语:“为一个兵……真可笑……他自己杀了多少人......”
老刀听见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回自己的帐篷,坐在阿七的尸体旁边。
他看着阿七的脸——已经擦干净了,能看出一点轮廓。
十九岁。
跟他女儿同岁。
如果女儿还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吧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,让副官抬走阿七。
外面,月光很冷。
他望着对面的长安城,望着那堵高高的城墙。
那个小女孩,现在在干什么?
她知道自己给糖的那个哥哥,已经死了吗?
她知道了,会哭吗?
老刀忽然想起昨天下午,那个小女孩朝他挥手的样子。
想起她递花生米的样子。
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疼。
比战场上挨一刀还疼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袋花生米,还剩一点,他一直没舍得吃。
他打开布袋,倒出几颗,放进嘴里。
很硬。
很干。
很苦。
可他嚼着嚼着,忽然尝出一点甜味。
不知是本来就甜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在抖。
可他没有发出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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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反思
那一夜,老刀没有睡。
他坐在战壕里,望着对面的城墙,望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副官又来了。
“队长,今天还要攻城。”
老刀没有动。
“队长?”
老刀忽然问:“你说,对面那些人,昨天死了多少?”
副官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……应该不少。”
“他们也有家人吧。”
副官沉默了。
老刀站起来,望着远处那堵城墙。
“他们也有爹娘,有兄弟,有孩子。”
“那个小女孩,她爹娘说不定也在战场上。”
“她给的糖,阿七舍不得吃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阿七死了。”
副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刀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说,阿七要是吃了那颗糖,会不会就不会死?”
副官摇头。
“队长,这……这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什么有关系?”
副官回答不上来。
老刀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去通知兄弟们,今天攻城,都给我活着回来。”
副官点头,转身去了。
老刀站在原地,望着那堵城墙。
很久很久。
“阿七。”他轻声说,“队长对不起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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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那一日
正月初二,攻城继续。
可这一次,老刀发现自己砍不动了。
不是没力气。
是下不去手。
他看着对面那些穿着明光铠的士兵,想着他们也是人,也有家,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吃饺子,也会在除夕的钟声里说“过年好”。
他看着那些异能者,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父亲——那个给他花生米的男人。
他看见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子,冰刃飞舞,寒气四溢。
他看见那个抱剑的女子,剑快如电,一剑一个。
他看见那个蹲在城墙上的年轻人,操控着那些奇怪的小东西,为战场提供情报。
他忽然想,如果阿七没死,会不会也能活到老?会不会也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?会不会也能在过年的时候,给自己的孩子包饺子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阿七死了。
死在十九岁。
死在他面前。
他的刀,已经没有那么快了。
一道银光匹练般朝他劈来,
他没有躲。因为躲不开。
可道银光,在即将刺穿他胸膛的时候,突然停住了。
老刀抬头,看见那个给他花生米的男人——正望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杨思纯没有动手。
他只是望着他。
然后他转身,举刀飘向暗影异能者。
老刀愣在原地。
他忽然想起阿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
“队长,快走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阿七飞机身扑倒自己的画面。
他忽然想起,自从女儿走后自己已经十几年年没有为任何人哭过了。
可他为阿七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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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收兵
那一天,双方死伤惨重。
黄昏时,各自收兵。
老刀回到营地,坐在帐篷外的地上,
他抬头,望向对面的城墙。
那里,灯火通明。
那里,有人在煮饺子,有人在守岁。
那里,是人间。
他低头,看着那粒糖。
他想起阿七,想起那个小女孩,想起那个给他花生米的男人。
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,想起那些活着的兄弟。
他忽然问自己:
“我们为什么要打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可他心里,已经有了一个答案。
这个答案,现在还很小。
小得像一颗种子。
可种子,是会发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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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种子
夜深了。
老刀坐在帐篷里,手里拿着那粒糖,望了许久。
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外面,月光依旧很冷。
可他觉得那个小女孩的笑容,是那么的温暖。
还有阿七最后的那句话:
“队长,快躲!”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底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转身,朝中军大帐走去。三个将军其中一个他跟了二十年,他想跟他聊几句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他听见里面那三个将军正在说话。
“明天加大攻势,务必在初五之前攻破长安。”
“主上那边催得紧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死了多少兵?”
“三千多吧。”
“三千多而已,明天猛攻!”
老刀站在那里,手在抖。
“三千多。”“而已。”
其实他多年以来一直都听到将军们这么说,他从来没有觉得很刺耳,如果是他自己死了将军说'而已',他甚至会觉得很应该,因为战士就是这样的命运,不是杀人就是被杀。可是这次不一样。
因为那些“而已”里,有阿七。他救了自己,阿七却死了。
有昨天还一起喝酒的人。
有家中亲人苦苦等待的人。
他握紧拳头。指节发白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没有进去。
因为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还需要时间。
还需要机会。
还需要——
很多很多。
可他必须等。
等那颗种子,长成一棵树。
等那棵树,撑起一片天。
等那棵参天的树如昨日那般贴满双方的红纸。
到那天,就再也没有人,会像阿七一样,死在十九岁。
他回到帐篷,躺下来。
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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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尾声
长安城下,有许多人无眠。
其中有老刀。他已许久不曾失眠了。
他睁着眼睛,望着帐篷顶,想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上战场。
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。
想起他从未回去过的家。
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笑容。
想起小女孩爸爸那可怕的刀,在他面前自己不过是个可怜的小蚂蚁,可他为什么不杀自己呢?
他又想起阿七身上藏的糖。
他忽然坐起来。
从怀里摸出那颗糖
他借着月光,看着上面的血迹,是那么的红。
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看见阿七在笑。
手里,还攥着那颗糖。
“队长,”阿七说,“好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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