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晓”的诞生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陨石,在这座城市的某个特定圈层里,激起了远非表面上那八千二百万交易所能涵盖的、更深层次的涟漪。一家国际顶级奢侈品牌专卖店,在营业黄金时段被神秘买家“全店收购”,并更名易帜,店长易人,这种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,即便在“寰宇天地”购物中心管理方和品牌亚太总部的极力控制与淡化下,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惊人的事实本身。流言如同长了翅膀,在富豪、名流、以及消息灵通的掮客、掮客之间悄然传播。版本各异,但核心都指向一个神秘、年轻、出手阔绰到匪夷所思、且与地产巨鳄沈万山关系匪浅的“刘先生”。有人猜测他是京都某个超级家族的嫡系,有人怀疑他是境外某隐世财团的代理人,更有人将他与最近隐约流传的、关于一位“神医”救下某位大人物的秘闻联系起来。
但无论外界如何猜测,风暴中心的刘智,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。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东山街道社区医院,穿着那身洗旧的灰衬衫,平静地为前来求医的老街坊们望闻问切,开方下针。那家更名为“初晓”、已暂时闭店进行内部调整和货品整理的店铺,仿佛只是他随手处理掉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转交给了那个因感恩与忠诚而燃烧着熊熊斗志的Vivian(张小花)后,他便不再过问细节。
林晓月也试图回归“正常”。她照常上班,处理设计稿,下班回家,与刘智一起吃饭,看书,或者只是安静地依偎在沙发上。奢侈品店那场惊心动魄的“购物”,Vivian泪流满面的相认与效忠,以及刘智那番“十倍回报”的投资与认可,如同一场过于真实又过于虚幻的梦境,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,不敢轻易触碰。她怕一想,那种与“平凡”生活越来越远的失重感,就会再次将她吞没。她更愿意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,集中在刘智为她做的一餐一饭,集中在这间小小的、熟悉的、能给她带来最真实温暖的屋子里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有些漩涡,一旦被卷入,便很难轻易挣脱。命运的丝线,似乎总在人们以为可以稍作喘息时,悄然收紧,将人引向更深的未知。
这天傍晚,刘智刚结束门诊,换下白大褂,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开社区医院,返回老街。夕阳的余晖将老旧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,空气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和孩童的嬉闹声,一切都是最寻常的市井烟火。
他的手机,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刘智拿出手机,点开短信。内容很短,只有一行字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:
“刘先生,今晚十点,‘暗流’拳场,恭候大驾。有要事相商,关乎‘故人’。不见不散。”
短信后面,附上了一个地址,是位于城市边缘、一个以旧厂房改造区闻名的、鱼龙混杂的地带。
“暗流”拳场?
刘智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。他知道这个地方。或者说,在龙啸天那次跪拜叙旧之后,他让龙啸天提供了一些关于本市“水面之下”某些力量分布的简要信息中,提到过这个地方。“暗流”拳场,并非寻常的地下黑拳赌场,而是一个更加隐秘、规矩更加森严、参与者和观众层次也更高的“特殊”场所。据说那里不仅是解决某些“非常规”争端的地方,也是一些寻求刺激或特殊资源的“大人物”私下会面、交易、甚至解决私人恩怨的场所。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水很深。
“有要事相商,关乎‘故人’。”
“故人”二字,让刘智平静的眼眸中,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芒。他在这个城市,或者说,在他漫长而复杂的过往中,所谓的“故人”可不算少。有些是善缘,有些是孽债,更多的,是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中的、模糊的面孔。这条短信,指向的是哪一种?
邀请他去“暗流”拳场,显然不是普通的会面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甚至隐含挑衅与试探的意味。是龙啸天的对头?是顾宏远生意场上的敌人?还是……冲着他“刘智”这个人本身来的?因为他最近显露的“冰山一角”,引起了某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存在的注意?
刘智站在原地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复短信,也没有将号码拉黑。只是收起手机,迈开步子,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去,身影很快融入了下班归家的人流之中。
晚饭时,刘智的神色与往常无异,甚至胃口还不错,多吃了一碗饭。林晓月并未察觉任何异常,只是觉得他今晚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了一些,但也没多想,以为他是白天门诊累了。
饭后,刘智主动收拾了碗筷,然后对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林晓月说:“我晚上要出去一趟,处理点事情。可能回来晚点,你先睡,不用等我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说“我下楼买包烟”。
林晓月抬起头,有些诧异:“这么晚还出去?是医院有事吗?”她知道刘智偶尔会被急诊叫去,但通常都会提前打电话。
“不是医院的事。一点私事。”刘智走过来,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,“很快回来。”
他的吻很轻,带着熟悉的温热,但林晓月却莫名地心头一跳。她看着刘智平静的眼睛,里面是一片她看不透的深邃。一种隐隐的不安,悄然爬上心头。最近发生了太多事,让她对任何“异常”都格外敏感。
“危险吗?”她忍不住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刘智看着她眼中那点担忧,眸光似乎柔和了一瞬,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带着安抚:“没什么。去见个人,谈点事。放心。”
他的回答,依旧避重就轻。林晓月知道,他若不想说,问也问不出什么。她只能点点头,强压下心中的不安,叮嘱道:“那你……小心点。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刘智应了一声,转身去玄关换鞋。他依旧穿着白天那身旧衬衫和休闲裤,没有换更正式或更便于行动的衣服,仿佛真的只是去附近见个普通朋友。
看着他开门、离去的背影,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,林晓月心中的那点不安,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缓缓扩散开来。她关掉电视,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。窗外,夜色渐浓。
刘智下了楼,没有开他那辆旧车,而是步行出了老街,在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出了短信上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中年大叔,听到地址,从后视镜里诧异地看了刘智一眼,似乎想确认这个穿着普通、气质沉静的年轻人,是否真的要去那种地方。但看到刘智平静无波的眼神,司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默默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,穿过高架,朝着城市边缘那片以旧工业区改造、聚集了各种酒吧、仓库、改装车行和小型加工厂的区域驶去。越往边缘走,灯光越稀疏,街道越空旷,气氛也越发显得荒凉和……隐隐透着一种不羁与危险。
最终,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物流仓库的大铁门外停下。周围很暗,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,和铁门内隐约透出的、嘈杂而沉闷的音乐与吼叫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、尘土和一种混合了汗水、烟草与兴奋剂的、令人不适的复杂气味。
“到了,小伙子。”司机师傅语气有些复杂,“这地方……你确定是这儿?要不我再往前送你一段?”
“就这里,谢谢。”刘智付了钱,推门下车。
出租车几乎是立刻掉头,加速驶离,尾灯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街道尽头,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麻烦。
刘智站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。门上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、闪烁着幽幽红光的摄像头,转动了一下,对准了他。
他没有按门铃,也没有敲门,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。
几秒钟后,铁门旁边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侧门,“咔哒”一声,自动向内打开了。门内是更加浓郁的黑暗和嘈杂,以及一股更加明显的、混合着血腥气与兴奋剂的燥热气息,扑面而来。
刘智神色不变,迈步,踏入了那扇小门。
门在他身后,无声地合拢,将外面的夜色与寂静彻底隔绝。
门内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狭窄而陡峭的水泥阶梯,墙壁上刷着粗糙的灰色油漆,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红色壁灯,光线暧昧不明,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。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、疯狂的嘶吼、尖叫、咒骂,以及肉体激烈碰撞的沉闷声响,沿着阶梯从下方汹涌而来,冲击着耳膜,也冲击着人的神经。
这里,就是“暗流”。
一个隐藏在城市最晦暗角落里的、充满了原始·欲望、血腥暴力与巨额金钱流动的……地下世界。
刘智沿着阶梯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不疾不徐,仿佛走在自家楼梯上。红色灯光在他平静的脸上明明灭灭,映照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暗影中,仿佛两点寒星,冷静地观察、审视着这个与他平日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、充满了躁动与危险气息的领域。
阶梯的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、包裹着黑色皮革的隔音门。门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、肌肉虬结、眼神凶狠、耳朵上挂着通讯器的壮汉。他们看到刘智走下来,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,在他身上扫过,尤其是在他那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找谁?”左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,操着生硬的口音,瓮声瓮气地问道,同时伸出粗壮的手臂,挡在了门前。
刘智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,看向那扇厚重的隔音门,仿佛能穿透门板,看到里面那个沸腾喧嚣、充满了暴力与欲望的熔炉。
他没有回答壮汉的问题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告诉里面的人,刘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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