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包租婆”马春花前倨后恭、连夜赔罪的插曲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涟漪终究会散去。幸福家园7号楼302室内的生活,在经历了短暂的心理地震后,似乎又顽强地回到了某种看似平静的轨道。刘智依旧每日准时去社区医院,面对那些或好奇探究、或敬畏有加、或依旧质朴求医的老街坊,他依旧是那个温和耐心、医术高明的“刘医生”。林晓月也照常上班,处理设计稿,只是偶尔在面对同事那些欲言又止、拐弯抹角打探的目光时,会多一分淡然和疏离。她将更多的心力投入工作,试图用忙碌来冲淡心底那份对未知的惶惑和对差距的隐忧。
家,依然是那个温暖、整洁、弥漫着饭菜香和书卷气的小小港湾。刘智的厨艺依旧稳定发挥,林晓月尝试的新菜式偶尔会有惊喜。夜晚,他们或各自看书,或一起看一部老电影,或只是静静地依偎在沙发上,听窗外老街传来隐约的市声。没有追问,没有解释,仿佛那晚关于“整栋楼”的对话,只是黑暗中一个模糊的梦魇,随着晨光升起,便了无痕迹。
然而,有些东西,终究是不同了。那层被强行揭开的、名为“真实”的幕布,即便重新合拢,也无法恢复原状。林晓月能感觉到,自己对刘智的信任和依赖并未减少,甚至因为共同经历了这些风波而更加深刻。但那份信任里,掺杂了一丝敬畏;那份依赖里,裹挟着无力。她爱他,从未怀疑。可她爱上的,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?这个看似触手可及、与她朝夕相处的男人,其生命之河的源头与流向,是否隐藏着她永远无法涉足的、充满激流与暗礁的流域?
她不再试图去“了解”全部的他,那似乎是一个注定徒劳且可能危险的任务。她开始学着,去接受这份“不完整”的认知,去珍惜眼前这份“不真实”的平静。就像捧着一件精美绝伦、却内蕴乾坤的琉璃盏,她不再试图探究其内部折射的、光怪陆离的景象,只是小心呵护,感受其温润的触感和给予的光亮。
但这种小心翼翼维持的、脆弱的平静,往往最容易被意料之外的力量打破。
周六上午,阳光晴好。林晓月难得休息,正在阳台晾晒洗好的床单,刘智则在厨房准备午餐,计划做一道复杂的松鼠鳜鱼。锅里热油滋滋作响,空气里飘荡着糖醋汁的酸甜香气,混合着洗衣液的清新味道,构成一副最寻常温馨的居家图景。
门铃,就在这时响了。
不是急促的,也不是试探的,而是平稳的、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、不容忽视的笃定。
林晓月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看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她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她的父母,林父林国栋和林母张玉芬。
林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脸色比起前阵子姑妈病重时,似乎更加憔悴了几分,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。林母则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,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超市广告的、鼓鼓囊囊的帆布袋,里面显然是带来的东西。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喜悦,反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和……忐忑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林晓月侧身让开,语气尽量显得自然。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林父闷声道,率先走了进来,目光在干净却略显简陋的客厅里扫过,最后落在了从厨房走出来的刘智身上。林母也跟着进来,对刘智笑了笑,但那笑容同样僵硬:“小智在做饭呢?打扰你们了吧?”
“叔叔,阿姨,坐。”刘智解下围裙,擦了擦手,神色平静如常,对二老的突然到访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或欢迎,只是平常的客气,“饭快好了,一起吃吧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,我们……我们说几句话就走。”林母连忙摆手,将帆布袋放在茶几上,手有些无措地绞在一起。
气氛,从二老进门那一刻起,就有些微妙的凝滞。不同于以往来女儿家串门时的随意和关切,今天的林父林母,身上带着一种明显的、心事重重的紧绷感,眼神飘忽,欲言又止。
林晓月心里咯噔一下,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。她给父母倒了水,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。刘智也走过来,在长沙发上坐下,与林父林母隔着茶几相对。
客厅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、油锅冷却的轻微声响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,却照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。
“爸,妈,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林晓月忍不住先开口,目光在父母脸上逡巡。姑妈病情稳定了,三姨当家也渐渐上了轨道,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事能让他们如此愁眉苦脸。
林父端起水杯,却没有喝,只是用双手紧紧捂着,仿佛要汲取那点微薄的热量。他看了一眼林母,林母也回看他,眼神交流间满是挣扎和为难。
最终,林父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抬起头,目光先是复杂地看了林晓月一眼,然后,落在了刘智身上。那目光里,有感激,有愧疚,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恳求的忧虑。
“刘智啊,”林父开口,声音干涩,“今天我们来,主要是……想跟你,还有晓月,好好聊一聊。”
他的语气异常郑重,让林晓月的心更沉了几分。
刘智微微颔首,神色不变:“叔叔您说。”
“最近……家里发生了很多事。”林父缓缓道,语气艰涩,“秀英(姑妈)的病,多亏了你,捡回一条命。家里……也多亏了你,才能有现在的清静。我和你阿姨,心里都记着你的好,也……也很感激你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:“可是,刘智,有些话,我们做父母的,憋在心里,实在是不吐不快。说出来,可能不中听,也可能……会让你不高兴。但我们都是为了晓月好,希望你……能体谅。”
来了。林晓月的心猛地一紧,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她最担心的事情,似乎正在发生。父母听到了那些流言,看到了那些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“能量”,他们害怕了。
刘智安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时更沉静了些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。
“您说,我听着。”他道。
林父又看了一眼林母,林母眼眶有些发红,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刘智,我们知道,你不是普通人。”林父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医术高明,认识的人……也都不一般。顾宏远那样的大老板,沈万山那样的地产大亨,还有……还有那些我们听都没听过、但听起来就很吓人的‘道上’人物……他们对你,都……都很客气,甚至……很怕你。”
他每说出一个名字,语气就艰难一分。这些名字,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而言,每一个都代表着遥不可及、高不可攀的权势和财富,也代表着……深不可测的危险。
“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,一辈子本本分分,没想过大富大贵,就求个平平安安,儿女顺遂。”林父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晓月是我们唯一的女儿,我们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。她跟着你,我们之前……是有些偏见,觉得你工作普通,委屈了她。但现在我们知道错了,你是有大本事的人,晓月跟着你,不会吃苦。”
“但是!”林父话锋一转,情绪陡然激动起来,眼眶也红了,“刘智,你这本事……太大了!大得让我们害怕!你救秀英,是好事。你帮家里主持公道,我们感激。可那些找你的人,那些围着你转的事……我们听着都心惊肉跳!KTV打人,道上大佬出手,豪车开道,还有人说……说你在什么干部基地救了不得了的大人物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看着刘智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:“刘智,我们不懂你们那个层次的事情。但我们知道,那一定很危险!水太深了!你医术再高,本事再大,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啊!万一……万一哪天,你因为什么事,得罪了更厉害的人,或者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争斗里……晓月她怎么办?她一个女孩子,手无缚鸡之力,她要是因为你,出了什么事……你让我们老两口,还怎么活?!”
林父说到最后,已是老泪纵横。林母也忍不住,低声啜泣起来。
林晓月看着父母悲痛恐惧的样子,鼻子一酸,眼泪也涌了上来。她理解父母的担忧,那些传闻,那些她亲眼所见却又无法理解的场面,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悸,何况是观念传统、只求安稳的父母?
“爸,妈,你们别这样……”她哽咽道。
“晓月,你听爸说!”林父打断她,看向刘智,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恳求,“刘智,算叔叔求你了!你放过晓月吧!你们……你们分手吧!”
分手?!
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,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!
林晓月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,又看看掩面哭泣的母亲,最后,目光转向身边的刘智。
刘智依旧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只是那平静之下,仿佛有暗流汹涌,他握着水杯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缓缓抬起眼,看向泪流满面、神情激动的林父,又看了看悲痛欲绝的林母,最后,目光落在满脸泪痕、眼中充满震惊和难过的林晓月脸上。
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,映照着客厅里斑驳的光影,也映照着眼前这三张被痛苦、恐惧和亲情撕裂的脸。
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阳光依旧明亮,却带着寒意。
一场由至亲发起的、关乎去留的风暴,猝不及防地,降临在这个刚刚经历颠簸、试图重归平静的小小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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