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堂内的争论声还在针尖对麦芒,刘副山主被董静夫子怼得面色涨红,攥着卷宗的手指泛白。
正要厉声呵斥,堂内最内侧,靠窗那把常年空置的太师椅上,忽然传来一声轻缓却极有分量的叹息。
众人闻声皆是一静,下意识地收了声,纷纷转头望去。
只见茅小冬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,这位追随老秀才半生的茅小冬,见证过半座山崖书院兴衰。
平日里总是眉眼低垂,不问世事,此刻却缓缓抬起了眼。
茅小冬伸出枯瘦如竹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上那撮早已泛白的山羊胡须,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议事的焦躁。
他反倒透着一股洞彻世事的清冷与锐利,目光扫过堂内争执不休的众人,最终落在窗外东华山的方向,缓缓开口。
茅小冬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青石投入深潭,瞬间压下了满室喧嚣:“吵了这么久,你们就只盯着几个少年郎的拳脚之争,只看着怀远侯府,潘家的脸面,就没往深处想一想?”
刘副山主一愣,压着怒火问道:“茅老此言何意?”
茅小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,指尖轻轻摩挲着胡须,一字一句道:“此事从一开始,就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。”
“寻常世家子弟寻衅滋事,不过是口角之争,拳脚相向,为何偏偏这次,能闹得满书院风雨,连远在京城的世家权贵都连夜派人上门问责?”
“又为何偏偏在书院禁令刚下的节骨眼上,步步紧逼,非要把李宝瓶,林守一几个孩子逼到绝境?”
茅小冬顿了顿,目光骤然变得深邃,声音里多了几分寒意:“大隋皇室供奉的那位练气士第十境的蔡京神,修为早已登峰造极,常年坐镇东华山下,护持大隋文脉。”
“山崖书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别说他一个十境练气士,便是寻常三境修士,也能一眼洞穿全貌。他是真的懒得管这书院内的鸡毛蒜皮,还是……根本就不许管,甚至在暗中默许这一切发生?”
一句话,让堂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十境练气士,那已是人间顶尖的修为,放眼整个东华山,都是足以坐镇一方的大人物。
若是他真的有意纵容,那这场看似少年斗殴引发的风波,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同窗矛盾,而是冲着山崖书院来的。
董静夫子脸色一沉,当即开口:“蔡京神是大隋皇室的人,若是他有意针对书院,难道是皇室忌惮我们山崖书院的文脉影响力,想要借机打压?”
“未必是皇室。”茅小冬摇了摇头,视线越过重重屋宇,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大骊边境,语气沉了几分,“还有一种可能,是大骊国师崔瀺,在暗中作梗。”
“大骊?”刘副山主浑身一震,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色。
大骊国师崔瀺,智计通天,算无遗策,这些年大骊铁骑南下,吞并诸国,靠的从来不止是武力,更是这位国师的步步算计。
山崖书院虽在大隋境内,却是当年齐静春先生亲手护持的文脉圣地,与大骊立场素来相悖。
若是崔瀺有意挑拨大隋王朝与山崖书院的关系,借大隋本土世家之手,搅得书院内部分裂,人心涣散,彻底断了山崖书院传承百年的文脉香火,对他而言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堂内瞬间死寂无声,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。
他们之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严惩与维护,在这盘针对书院,针对文脉的大局面前,不过是蝇头小利。
若是再争执不休,只会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,亲手把山崖书院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刘副山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,握着卷宗的手微微颤抖,再也没了之前执意严惩的强硬。
就在这时,议事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,一名身着青色书院管事服饰,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。
此人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进门后先对着茅小冬恭敬躬身行礼,随即才对着众人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:“茅老,诸位夫子,副山主。”
茅小冬抬了抬眼:“何事?”
中年男人直起身,语气笃定地回道:“书院弟子李长英,已经动身了。”
“他持着自身儒家贤人的身份文牒,还有大隋皇帝当年御赐的玉佩信物,亲自前往怀远侯府,潘府,登门替林守一,李宝瓶几位弟子道歉赔罪了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又是一阵哗然。
李长英!
山崖书院年轻一辈里最负盛名的弟子,年仅二十余岁便已获封儒家贤人,是书院百年难遇的奇才,更是深得大隋皇室器重。
平日里深居简出,潜心治学,从不参与书院内的派系纷争,如今竟然会主动出面,为几个异乡来的少年揽下这泼天的祸事?
茅小冬捋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淡淡道:
“倒是个明事理,有担当的孩子,比这些只知道争长短的老家伙,看得通透多了。”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山崖书院的青石板街巷上,早已没了往日的闲适安宁。
往来的学子们三五成群,脚步匆匆,脸上都带着几分焦灼与议论,目光时不时地投向书院西侧那间偏僻的宿舍。
那是李宝瓶,李槐,林守一三人的住处。
自从林守一在书院门口打伤世家权贵的随从,李宝瓶怒打怀远侯之子的消息传遍书院,这里就成了整个书院的焦点。
街巷两侧的廊下,身着各色儒衫的学子们压低声音议论着,语气里满是敬畏与感慨。
“刚才过去的那位,就是李长英师兄吧?真的是他亲自去替那几个异乡弟子道歉了!”
“除了李贤人还能有谁?整个山崖书院,也就只有他有这个分量,能同时摆平怀远侯府和潘家,换做旁人,根本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李师兄可是咱们书院最年轻的贤人,学识,修为,气度都是顶尖,连大隋皇帝都亲自召见嘉奖,御赐过宝物,他肯出面,这件事总算有转圜的余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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