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牛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，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族人准备食物的声响。
巴尔思低着头，心跳得像擂鼓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偷偷抬起眼皮，飞快地瞟了一眼主位上依旧不紧不慢喝茶的王炸，那张年轻但让人看不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润了润发干的喉咙，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，声音发颤但清晰地开口说道：
“侯……侯爷，小部……小部斗胆。
侯爷赐下的盐和茶，皆是救命的神物，价值……价值无法估量。
若……若以此折算马价，小部不敢多贪，抵……抵一百匹最好的五岁口战马，可好？”
他顿了顿，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，强忍着继续道：
“剩下的……剩下的一千一百匹好马，还有那些未驯熟的马匹……小部，小部斗胆，想向侯爷求购些……粮食。
如今草原艰难，部落缺粮过冬……若……若侯爷能以粮食相易……”
他报出了一个在心里反复掂量、既怕太高惹怒对方，又怕太低亏了部落的数字，然后立刻死死闭上了嘴，甚至不敢大喘气，只是低着头，等待命运的裁决。
他浑身紧绷，耳朵竖得老高，捕捉着王炸哪怕最细微的动静，心里又是极度渴望对方点头，又怕听到拒绝或者冷哼，那种煎熬让他额头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。
王炸放下手里的木碗，碗底和矮几轻轻磕碰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在巴尔思听来，不亚于惊雷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巴尔思那张混合着血污、泪痕和紧张的脸上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者不悦的表情，只是淡淡地，吐出了两个字：
“可以。”
可以？
可以！
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，瞬间击穿了巴尔思所有的紧张和恐惧。
他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全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空了，眼前一黑，呼吸一窒，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后面倒去！
“阿爸！”
“首领！”
帐篷角落里一直提心吊胆站着的女孩，还有帐篷门口听见里面对话、同样紧张不已的几个头人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，惊呼着扑了上来。
七手八脚地把往后仰倒的巴尔思扶住，让他慢慢躺下。
有人用力掐他的人中，有人慌乱地拍打他的胸口，那个女孩哭着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奶茶，小心翼翼地往父亲嘴里灌。
折腾了好一会儿，巴尔思喉咙里“嗬”地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，眼皮颤动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先是茫然，随即猛地聚焦，想起了昏倒前听到的那两个字。
“侯……侯爷……侯爷答应了？”他声音虚弱，但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“答应了！阿爸！侯爷答应了！”女儿哭着点头。
巴尔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族人，挣扎着爬起来，也顾不上仪态，
连滚带爬地挪到王炸面前，扑通一声，以最庄重的大礼，额头触地，深深跪拜下去，声音哽咽：
“谢侯爷恩典！谢侯爷活命之恩！茂明安部全族，永记侯爷大德！”
王炸看着这老头激动成这样，心里有点好笑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他伸手虚扶了一下：“行了，起来吧，坐下说话。交易是交易，不用行这么大礼。不过，”
他话锋一转，“我答应了你的价码，但我也有别的条件。”
巴尔思赶紧爬起来，重新坐好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神情无比认真：“侯爷请讲！只要小部能做到，绝无二话！”
“第一，”王炸竖起一根手指，
“把你知道的，这附近百里、甚至更远，有哪些部落拥有大量马匹和牛羊，
尤其是那些跟大明有仇的、喜欢劫掠的，他们的营地位置、大概人数、防卫情况，都给我说清楚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巴尔思心里咯噔一下，瞬间就明白了。
这位侯爷……这是要去抢别的部落！
用从他这里“买”到的马匹装备起自己的骑兵，然后去劫掠那些更富庶、但也更凶悍的部落！
他脑海里飞快闪过鄂尔多斯部那几个欺压他们的大氏族，还有西边那些同样不怎么安分的邻居……
他没有任何犹豫，甚至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快意。
草原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，他茂明安部太弱，所以被欺负。
如今傍上这位更狠的侯爷，去抢那些曾经欺负他们或者跟他们有仇的部落，对他来说，天经地义，毫无心理负担。
什么部落情谊，民族大义，呃...那时候，古代人脑袋里还没有民族这个概念。
在生存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，都不值一提。
他重重点头：“侯爷放心！小部一定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！哪些部落肥，哪些部落凶，哪些跟汉人有血仇，小部都清楚！”
“第二，”王炸竖起第二根手指，
“等我把事情办完，搞到了牛羊马匹，你得派人，最好是熟悉驱赶牲畜的好手，帮我把东西一路送回我的地方。
我的人，打仗行，放牧赶羊不在行。”
“这个容易！”巴尔思立刻拍胸脯，
“小部别的不敢说，驱赶马群羊群，那是祖传的手艺！一定给侯爷把牲畜安安全全送到！”
“很好。”王炸点点头，看着巴尔思，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，
“你提的那个粮食数目，我听了。这样吧，我也不跟你细算了。盐、茶照给，粮食，我再给你加这个数——”
他伸出手，五指张开，晃了晃。
巴尔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，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加……加多少？五？五百石？五千石？
“一万五。”王炸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惊雷一样在巴尔思耳边炸响，“总共，一万五千石粮食。你觉得，怎么样？”
一万五千石！
巴尔思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，血液全都往头顶冲去，眼前又是一阵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差点再次直接晕厥过去！
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怎么样？这还能怎么样？！
这简直是长生天开眼，把一座粮山直接砸到他茂明安部头上了！
盐、茶、还有一万五千石粮食！
别说换他部落里所有的马，就是让他立刻带着全族给侯爷当牛做马，他都一千个一万个愿意！
这哪里是交易，这分明是救苦救难的天神下凡，来拯救他们这个快要活不下去的小部落了！
他激动得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哆嗦，老泪纵横，看着王炸，只觉得这位年轻的侯爷身上都在发光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，是不是自己白天向长生天祈祷时太过虔诚，真的感动了上苍，
才派来这么一位“福星”兼“煞星”，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，砸在了他们部落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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