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1月12日,星期四。
上海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雪。不是雨夹雪,是真正的、鹅毛般的雪花,从凌晨开始飘,到上午九点时,整个虹口区已经白茫茫一片。四川北路上的梧桐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泥泞的车辙。
陈默站在营业部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漫天飞雪,哈出一口白气。
他的羊绒大衣是上个月买的,在南京路的百货公司,标价八百八十元。试穿时他犹豫了足足十分钟——八百八十元,相当于他在包子铺干六个月,相当于买四千四百根油条,相当于老家一亩地两年的收成。
但他还是买了。
不是虚荣,是必要的装备。就像战士需要盔甲,猎人需要猎枪,在这个市场里,当你拥有一定资金量后,衣着、举止、甚至用的钢笔,都会成为别人判断你的依据。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和一件熨烫平整的羊绒大衣,在营业部经理眼里,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客户。
“陈先生,您来了。”
营业部经理张伟民从里面迎出来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。他四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藏青色西装,左胸别着“申银万国证券”的金色徽章。三个月前,他叫陈默“小陈”;一个月前,改口“陈默”;现在,是“陈先生”。
“张经理。”陈默点点头,抖了抖大衣上的雪。
“快请进,外面冷。”张伟民侧身让开,做了个邀请的手势,“您的东西都搬过去了,在三号房间。我陪您去看看?”
“麻烦了。”
走进营业部,陈默第一眼就感觉到不同。
散户大厅里空了一半。不是人少——实际上人比平时还多些,都挤在暖气片旁边,跺脚、搓手、抱怨天气——但那种曾经灼热的气氛消失了。屏幕上依然滚动着红绿数字,但少了欢呼,少了惊呼,多了沉闷的叹息和压抑的咒骂。
1994年的熊市像一场漫长的寒冬,从七月“三大政策”救市带来的短暂狂热后,市场又陷入阴跌。上证指数在700点附近反复挣扎,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,时沉时浮。成交量萎缩到高峰时的十分之一,许多股票一天成交不到一百手,挂在买卖盘上的单子薄得像纸。
“这边走。”张伟民引着陈默穿过大厅,走向右侧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门上挂着牌子:“客户专区,闲人免入”。
张伟民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里面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,两侧是紧闭的房门,门牌上标着数字:101、102、103……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与外面散户大厅的嘈杂形成两个世界。
“咱们营业部的中大户室分三个等级。”张伟民边走边介绍,声音压低了些,“小户室,资金门槛二十万,六人间。中户室,资金门槛五十万,单人间,有独立电脑和电话。大户室,资金门槛两百万,套间,带休息室和卫生间。”
他停在三号房间门口,掏出一把黄铜钥匙:“您的是中户室三号。按规矩该是六人间,但正好有空余的单间,我就给您安排了。”
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转动。
门开了。
房间不大,约十平方米。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,桌上一台崭新的IBM电脑,黑色显示器像一面镜子,映出窗外飘飞的雪。电脑旁边是一部红色电话,一部白色传真机,还有一个镀金的台历,翻到1995年1月12日。
桌后是一张真皮转椅,深棕色,扶手处皮质微微发亮。墙角立着一个文件柜,顶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片肥厚,绿得发亮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桌面中央,放着一个深褐色木盒。
盒子约一尺长,半尺宽,表面有精致的木纹,盖子上烫着金色西班牙文:Cohiba。盒盖微微打开一道缝,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深棕色雪茄,每支都用金色环标封着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木盒旁,一张名片。
白底黑字,宋体印刷:
徐大海
上海海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总经理
电话:6218××××
地址:黄浦区广东路××号
名片左下角,有人用钢笔写了两行字:
“欢迎新邻居。
有空喝茶。——徐”
字迹粗犷,笔画用力,最后一笔的“茶”字拉得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陈默盯着雪茄盒看了三秒,伸手拿起名片。
“这位徐总……”他看向张伟民。
“哦,徐大海徐总。”张伟民的笑容变得微妙,“他在一号大户室,是咱们营业部的重要客户。人很热情,喜欢交朋友。这雪茄……”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古巴的,科伊巴,据说一根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。”
陈默轻轻放下名片:“张经理,这不合规矩吧?我和徐总素不相识……”
“陈先生别多想。”张伟民摆摆手,“徐总就这性格,豪爽,讲义气。中大户室新来人,他都会送点小礼物。上次102来了位做外贸的老板,徐总送了一瓶洋酒,法国的,叫什么……轩尼诗XO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您要是不喜欢,我可以帮您退回去。不过徐总这人……面子看得重。”
话里的意思很明白:退回去,就是不给面子。
陈默点点头:“那替我谢谢徐总。”
“好嘞。”张伟民松了口气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中户室的使用协议,您看一下。主要几条:第一,房间仅供本人使用,不得转借;第二,设备损坏照价赔偿;第三,营业时间早八点半到晚五点,特殊情况可申请延长;第四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室内谈话内容,我们原则上不监听,但希望客户不要从事违法违规交易。”
陈默接过协议,快速浏览。都是格式条款,唯一重要的是最后一条:资金门槛五十万元,连续一个月日均资产低于此数,将调整至小户室。
他拿起桌上的钢笔——一支派克,也是新的——在乙方处签下名字:陈默。
字迹平稳,不疾不徐。
“好了,那您先熟悉环境。”张伟民收起协议,笑容可掬,“电脑密码是六个八,第一次登录后自己修改。电话直接拨9是外线,拨0是总台。有什么事随时叫我。”
他退到门口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徐总说,您安顿好了,可以去他那里坐坐。一号房间,走廊尽头那间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水流声,还有窗外雪花扑在玻璃上的簌簌声。
陈默走到窗前。从这里能看到四川北路的街景,比二楼散户大厅的视角更开阔。雪还在下,行人稀少,车辆缓慢,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他转身,目光再次落在那盒雪茄上。
古巴科伊巴。他听说过这个牌子,在《上海滩》杂志上看过介绍,说是卡斯特罗抽的雪茄,革命前专供贵族,革命后成了国家象征。一根的价格……他回想张伟民的话: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。
现在他月均盈利不止这个数,但依然觉得奢侈。
更让他警惕的是这份“礼物”背后的含义。
素未谋面,凭什么送这么贵重的礼?仅仅是“热情”“讲义气”?在股市这个利益场里,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。
他走到电脑前坐下。真皮椅子很软,能包裹整个背部。按下电源键,显示器亮起,DOS系统启动,蓝底白字。进入股票交易软件需要输入资金账号和密码。
他没有立即登录,而是打开随身带来的帆布包,取出笔记本和钢笔。
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日期:1995年1月12日。
然后记录:
“今日搬入中户室三号。
收到一号室徐大海所赠古巴雪茄一盒。
张经理言:徐为人豪爽,喜交朋友,面子重。
疑问:未见面即送重礼,目的何在?
行动:暂收下,观察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起身走出房间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。他走到101门口,侧耳听——里面有说话声,两个男人在讨论什么“汇率并轨”“出口退税”,夹杂着笑声。102的门关着,门缝里飘出烟味,是那种廉价的卷烟味道。
走到走廊尽头,是一号房间。
门比其他房间宽,实木材质,深褐色,上有铜质门牌:“VIP 1”。门侧有个小按钮,旁边写着“请按铃”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,没有按。他转身往回走,却在走廊中间碰见了一个人。
老陆。
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手里拎着一个水桶,桶里插着拖把。看见陈默,他停下脚步,点了点头。
“陆师傅。”陈默有些意外,“您今天……”
“走廊地毯要清洗。”老陆的声音平淡,“下雪天,人多,踩得脏。”
陈默这才注意到,老陆脚上套着塑料鞋套,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。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,又移向三号房间敞开的门,看见了桌上那盒雪茄。
“搬进来了?”
“刚搬。”
老陆“嗯”了一声,弯腰拧干拖把,开始拖地。动作熟练,力道均匀,拖过的地方留下湿润的痕迹和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陈默站在一旁,看着老人劳作。几秒钟后,他轻声问:“陆师傅,您知道一号室的徐大海吗?”
拖把停了一下。
老陆直起身,看着陈默:“他送你东西了?”
“一盒雪茄。”
“什么牌子?”
“科伊巴。”
老陆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。他重新弯下腰,继续拖地,声音从下方传来:“古巴的,好烟。”
“我该收吗?”
“已经收了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该不该抽?”
这次老陆停下了。他拄着拖把,抬起头,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:“知道钓鱼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钓鱼要用饵。”老陆说,“蚯蚓、面团、虾肉。越大的鱼,用的饵越好。海钓的饵,有时候比人一顿饭还贵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免费的鱼饵,最贵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陈默,继续拖地。拖把划过地毯,发出沙沙的声音,由近及远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陈默站在原地,回味着这句话。
免费的鱼饵,最贵。
回到三号房间,他关上门,重新看向那盒雪茄。精致的木盒,金色的字样,里面整齐排列的深棕色烟体。这确实像鱼饵,华丽、诱人,散发着“我很珍贵”的气息。
而他就是那条被盯上的鱼。
不,准确说,是刚从池塘跳进湖里的鱼。在散户大厅那个池塘里,他算是条大鱼——四十多万资金,在人均几万块的散户中鹤立鸡群。但跳进中大户室这个湖,他顶多是条中等体型的鱼。
而徐大海,很可能是湖里的鳄鱼。
陈默坐下,打开电脑,登录交易系统。
账户总资产:五十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四元二角。
刚刚跨过中户室的门槛。其中三十万是股票市值,二十一万是现金。股票持仓只有三只:上海石化、青岛海尔、陆家嘴。都是大盘股,波动小,流动性好。这是熊市里的防御策略——宁可少赚,不能大亏。
他调出自选股列表,又添加了几只股票:方正科技、东方明珠、广电股份。都是最近有异动的,成交量突然放大,价格在低位震荡,像冬眠的蛇开始苏醒。
但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另一只股票:重庆实业。
这家公司他关注两个月了。主营业务是摩托车配件,业绩平平,股价从去年高点的十二元跌到四元,成交量萎缩到每天几十手。但最近一周,每天收盘前十分钟,总会有一笔买单,不多不少,正好五百手,把股价拉升一到两个百分点。
连续七天,天天如此。
陈默在笔记本上画下重庆实业的K线图。七根小阳线,像一排整齐的台阶。成交量柱状图上,每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左右,都有一根突兀的红色量柱。
这是典型的“尾盘拉升”,老陆教过。目的有两种:一是做收盘价,让K线图好看;二是试盘,测试上方抛压。
如果是后者,意味着有资金在悄悄建仓。
陈默看了眼时间:上午十点半。他切到重庆实业的实时走势。股价在4.12元附近震荡,成交稀薄,买卖盘上挂的单子都很小,最大的一笔买单价4.10元,三百手;卖单价4.15元,两百手。
他思考了几分钟,然后在4.11元的位置挂了一百手买单。
他想做个测试。
如果真有资金在建仓,他这一百手的小单,应该很快会被吃掉。
挂单后,他最小化交易软件,打开记事本,开始写今天的市场分析。这是老陆要求的功课:每天收盘后,写一篇千字分析,包括大盘走势、热点板块、资金流向、个人操作计划和反思。
写到一半时,他瞥了眼时间:十点四十五分。
切回交易软件。
重庆实业的成交明细里,出现了一行记录:
10:44:23 4.11 100 B
他的买单成交了。几乎是在挂单的瞬间。
但奇怪的是,成交后,股价并没有动。4.11元的价格上还有买单,4.12元上也有卖单,一切如常,像石子投入深潭,连涟漪都没有。
陈默皱起眉头。
这不正常。一百手在这样成交稀薄的股票里不算小单,通常会引起价格波动。要么是巧合——刚好有人在这个价位卖出;要么是……对方根本不在乎这点筹码。
他继续观察。
十点五十分,又一笔买单:4.12元,五十手,成交。
十点五十五分,4.13元,八十手,成交。
股价缓慢攀升到4.13元,成交量温和放大。买盘上开始出现稍大一些的单子:4.12元,五百手;4.11元,八百手。像一道堤坝,把价格托住。
陈默的心跳微微加速。
他可能真的发现了一条潜行的鳄鱼。
十一点整,电话响了。
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陈默看了眼来电显示——内线,分机号101。
他接起:“喂?”
“陈老弟吗?我徐大海啊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,中气十足,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,“听说你搬进来了,怎么样,房间还满意吗?”
陈默握紧听筒:“徐总您好。房间很好,谢谢关心。还有……谢谢您的雪茄。”
“哎,小意思,交个朋友嘛。”徐大海笑声更响,“我就在一号室,离你几步路。中午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,我知道附近有家本帮菜,做得相当地道。”
邀请来得直接,不容推拒。
陈默看了眼屏幕上的重庆实业,股价已经回到4.12元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徐总客气了,该我请您……”
“别您啊您的,生分!”徐大海打断他,“叫徐哥,或者老徐都行。那就这么说定了,十二点,我在门口等你。哦对了,穿暖和点,雪大。”
电话挂断,忙音嘟嘟作响。
陈默放下听筒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雪还在下,整个世界一片纯白。但在这纯白之下,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流涌动。
他打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“徐大海,山东口音,性格外放,善交际。
主动邀约午饭,目的待察。
重庆实业疑似有资金建仓,需持续观察。
老陆提醒:免费鱼饵最贵。
今日原则:只听不说,多观察,少表态。”
写完,他看向桌上那盒雪茄。
精致的木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伸手打开盒盖,取出一支。茄身光滑,有弹性,凑近闻,有淡淡的烟草香和隐约的可可味。
确实好烟。
但他不会抽——至少现在不会。
他把雪茄放回盒子,盖好,推到桌角,和那盆绿萝并列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。
从散户大厅到中户室,看似只是楼上楼下,却是两个世界。楼下的世界公开、嘈杂、情绪化;楼上的世界安静、私密、暗流涌动。在这里,交易不再是简单的买和卖,而是信息、关系、心理的博弈。
而他现在,正式踏入了这个博弈场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陈先生?”是张伟民的声音,“徐总让我问问,您这边好了吗?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。
“好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走廊的灯光下,雪茄盒静静躺在桌角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注视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,如何走进湖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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