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翻。
翻到苇泽关那一行,李世民的手停了,抬头,看了房玄龄一眼。
“这事……”
房玄龄低头:“陛下,臣等也才刚翻出来。”
李世民没接话,继续翻。
翻完整摞,放下。
“玄龄,辅机。”
两人行礼:“臣在。”
“这事六月初四之前做得完吗?”
房玄龄:“陛下,做不完,这也是臣等来寻陛下的缘由。”
长孙无忌:“陛下,这事,比臣等之前估算的,要大十倍不止。”
李世民嗯了一声。
屋里安静下来,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,落在李世民膝上那本摊开的档案上。
档案那一页,正好是李秀宁的名字。
李世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。
然后开口。
“东宫旧属,全部召进来。”
“秦王府旧属,也全部召进来。”
“两边一起翻。”
房玄龄长孙无忌同时抬头。
陛下这不是图省事,召更多人来翻,反倒更慢。陛下这是把这件事变成朝堂的事,变成所有人的事。
东宫旧属四年没出过气,秦王府旧属四年没正面承担过那一夜。
两拨人坐到一处,既翻史料,也翻这四年。
房玄龄行礼:“是。”
长孙无忌行礼:“是。”
李世民补了一句:“召魏征,主笔。”
“辅机你停半日,江南水患,赈灾之事,处理了再去。”
次日辰时,史馆腾出大堂,加了十张椅子,案上摆了两摞档案,旁边放着新墨新笔,姚思廉自己亲手把那几卷武德实录搬了过来。
魏征最早到。
穿一身常服,颜色是青灰色的,袖口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。
进门,坐在东首一张椅子上,屋里只他一人,窗户开着,外头是初夏的蝉。
魏征拿起案上的墨锭,慢慢磨,磨墨的手稳。
案下,左脚的鞋尖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,立刻按住。
韦挺到。
韦挺四十出头,做过建成的太子率更丞,贞观以来在尚书省,进门看见魏征,先朝魏征行礼。
魏征起身回礼。
韦挺坐下:“老魏。”
“我听这事不对啊,咱们这一回……”
魏征摆手:“先别说,等人到齐。”
韦挺点头,坐住了。
房玄龄进门。
魏征起身,房玄龄回礼,入座,坐到屋中那张主位旁边的椅子。
长孙无忌进,也朝魏征行礼。
冯立进门的时候,腰背有点拘谨。
冯立这几年在城卫军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,陛下用他但不亲他,东宫旧属又不大愿意跟他多走动,他不怎么会做人,上战场,也不让他去……
今日进这间屋,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坐哪。
魏征指了一张椅子给他。
“坐这。”
冯立才坐。
坐下之后,冯立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,又搓了一下。
韦挺看了冯立一眼,没说话。
李纲到。
李纲今年七十有六,武德年间是建成的太子少保,这四年闭门不出,陛下让人去接他三回,这是头一回出门。
由两个家仆扶着进门,一进门就咳了一声。
全屋的人站起来。
李纲摆摆手:“坐,坐,我老了,坐着说话。”
魏征亲自走过去,扶李纲坐到自己旁边的位子。
李纲坐下,又咳了一声,慢慢从袖里取出一方旧帕,擦了擦嘴角,把帕收回去。
“老朽今日来,不为干活。”李纲声音很低,几乎是哑的,“老朽来听一听,如今年纪也大了,老眼昏花,干也干不了了。”
魏征点头:“先生坐着。”
李纲嗯了一声,闭上眼。
外头脚步声又响。
杜如晦到了。
撑着一根杖,身后一个内侍扶着,脸色是青的,眼下两块青影,人比上一回韦挺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。
一进门,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杜如晦摆摆手,带笑:“坐,坐,今日我也是来听,陛下说了,不让我干活,就来听听有哪些地方不足的,帮忙一起想想。”
房玄龄起身,亲自把杜如晦扶到自己旁边坐下。
杜如晦坐下,长出一口气,喘得有点厉害,喘了几口,慢慢平下来。
李纲看了杜如晦一眼,隔着半张大堂。
杜如晦也看了李纲一眼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屋里的气氛压下来一截,这两个老人,一个是建成的旧人,一个是陛下的肱骨。
今日同坐一屋,都不是来干活的,一个看,一个听。
尉迟恭进来。
进门愣了一下,看了看房玄龄的眼色,先朝魏征行礼。
魏征起身回礼。
然后尉迟恭朝冯立走了两步,冯立坐着,抬头看着尉迟敬德。
尉迟敬德停在冯立面前,再抱拳一礼。
“冯将军。”
冯立愣了一下。
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清晨,冯立带兵冲玄武门要救主子,挡住冯立的人就是尉迟敬德。
后面,撤兵,卸甲投地,四年没正面跟尉迟恭说过话。
冯立站起来。
“尉迟将军。”
也抱拳回了一礼。
两人这一礼不深。也不长,但是当年那一夜的两边,今天第一次正面回了。
尉迟敬德坐到屋西首。
屋里这才坐齐,除了一个。
姚思廉看了看外头,又看了看魏征。
“薛大将军……”
“他在大安宫,不好请。”房玄龄耸了耸肩,“等一炷香,一炷香不来,咱们就先开始吧。”
魏征嗯了一声,没急。
众人等。
茶上了一巡。
李纲又咳了一声。
杜如晦闭着眼歇。
韦挺翻起案上一卷武德实录,翻得很慢。
半炷香时间,外头脚步声响起。
很重。
踏在史馆的青石板上,每一步像砸。
门被推开。
薛万彻进来。
屋里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。
薛万彻没穿那身褂子,穿的是大安宫宿卫的甲,半铁半皮的那一套,肩头还有金线缝的大安字徽,腰间挂刀,刀鞘是深褐色的牛皮,陈旧。
进史馆这种文人的地方,身上挂着刀,满朝上下,只有大安宫的人才能这么干。
薛万彻站在门口。
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看见魏征,没行礼。
看见房玄龄长孙无忌,没行礼。
看见尉迟恭,鼻子里出了一口气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韦挺翻档案的手停了。
魏征坐在主位边上,看着薛万彻。
看了一息。
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过来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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