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垂下眼。
过了一息,点了一下头。
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李渊伸手过去,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背。
李世民看着父亲那只手,上面已经有了老人斑,眼眶热了一下。
李渊收回手。
“那一日,你来。”
“朕等你。”
“朕一睁眼,就被你吓了一跳,是该赔罪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,朝李渊行了一礼。
出了三楼那扇门,下楼,下到一半,停下来,在楼梯上站了一息,手扶着栏杆,抬头看着楼上的那扇门。
点了点头,继续往下走,没再回头。
从大安宫出来,李世民没回甘露殿,直接去了太极殿,让人去召了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。
两人来得不慢,房玄龄从工部赶来,长孙无忌从户部那边过来。
两人到偏殿门口,见只有陛下一人在殿里,心里就有数,今日陛下要说的话,是不能给第三个人听的。
进殿,两人行礼。
李世民摆手:“坐。”
两人坐下。
李世民没绕,开门见山。
“六月初四,朕带承乾他们去大安宫。”
房玄龄长孙无忌都没接话。
“朕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一,恢复建成的功绩。”
“二,改谥。”
“三,史书照实写,不许为衬朕而矮化建成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,房玄龄先开口:“陛下……”
李世民抬手:“玄龄,你先听完。”
“明君不是打压别人的功绩而成的,这件事,朕必须要做,不做,后面朕心不安。”
“但朕这人坐在这位子上,做这三件事,会有麻烦,这麻烦,要你们俩替朕想办法。”
房玄龄低头。
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,见他不开口,自己开口:
“陛下。”
“臣有一问。”
“恢复建成功绩,具体到哪一年的功绩?”
李世民目光有些凝重。
“该是什么就是什么,开国功绩,后面的河北、北疆、留守京师,这些都算。”
“那……”
长孙无忌酝酿了一下,低着头发问。
“臣想问,武德六年之后的功绩……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。
长孙无忌的目光垂着,但他这一问问得有意思。
武德六年,一个关键的节点,之前,那是兄弟俩还没翻脸的年代。
之后,才是兄弟相争的开始,长孙无忌问的是,功绩的范围是只到兄弟翻脸之前,还是连翻脸之后也算。
李世民手指点了一下桌面:“辅机,你想问什么,你直接问。”
长孙无忌停了一息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想不是问这个。”
“建成功绩,大多也就是开国之时和武德六年之前。”
“臣想说的是,陛下要做这事,朝里有些人怕。”
“怕这事一开,后头还有别的事。”
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。
“前朝,又该如何论?改了建成,日后是否会改前朝之事?”
“论亲,杨广乃是陛下叔父,可杨广暴政,板上钉钉……”
说到这,长孙无忌停了,没抬头。
房玄龄垂着眼,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这一问出来,偏殿里的空气沉了一截。
隋亡于杨广,大唐立于隋亡之上,杨广是大唐合法性的反面。给杨广平反,等于把大唐的根挖了。
但李世民今日要给建成恢复功绩,建成是被定性为谋反的太子,杨广是被定性为亡国的暴君。
两者性质不同,但都是被先朝定性的人物,今日陛下能动建成,明日就有人敢提杨广。
长孙无忌怕的不只是杨广本人,已经死了十多年了。
更怕的是杨广平反,意味着隋宗室那条血脉重新被激活,隋宗室这条血脉,在今上这一辈,有一个最现成的活人,李恪。
李世民看着他,犹豫了很久。
“辅机。”
“恪儿六月初四之后,前往藩地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他已经开始为出海的事做准备了……”
“六月初四后的下一个大朝会,宣告他要去就藩,就藩地江南。”
这话出来,长孙无忌脸上的肌肉松了一下。
李世民继续。
“恪儿这孩子,想出海。”
“朕思索了许久,昨日,朕准了。”
长孙无忌点头,李世民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辅机,你怕的事,朕替你解了。”
长孙无忌起身,行礼。
“臣不敢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李世民摆手,“朕跟你说的是实在话,你怕的事,朕都没想到,但是恪儿自己想到了,所以这事先这么定。”
长孙无忌坐下。
房玄龄在旁边,心里那口气松了,今日这一刀,陛下自己把它化了。
“陛下。”房玄龄开口。
“这三件事,具体怎么落地?”
李世民看着他:“玄龄,你来挑头。”
房玄龄低头:“是。”
“辅机。”李世民转向长孙无忌,“你协办。”
长孙无忌愣了一下。
原本以为陛下会让他避嫌,他是玄武门的核心执行者之一,这种平反建成的事,按理他该避嫌。
陛下让他协办,是让他亲手做这件事。
长孙无忌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李世民:“细的你们商量。改谥的诏书、史书的改动范围、活着的旧人怎么处理,你们俩拟一份方案,三日内给朕,六月初四之前,要全部走完。”
“是。”两人同时应。
李世民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罪,都扔到老四身上。”
“朕去找了父皇,父皇说的,当年那些丑事,有真有假,真的那一半,大半是老四撺掇的,让老四来背,不冤。”
“假的那一半,就是你们要改的事。”
房玄龄垂下眼。
这条路最稳。
但落地难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件事的细处,臣等得熬几个通宵。”
李世民点头,笑了笑:“朕知道,所以这事交给你们。”
“交给别人,朕不放心。”
李世民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你们俩,先去办,有什么问题,明日再问,一会朕要出宫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起身,行礼,退出偏殿。
李世民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出殿。
走到窗边,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天。
天已经过午。
到了酉时,让人去取一件东西。
“无舌。”
无舌进来:“陛下。”
“去库里。”李世民说,“取一件武德年间的旧袍来,秦王的常服,深色的那种。”
无舌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要穿?”
“嗯。”
无舌没敢多问,退下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,抱着一件袍子回来。
这件袍是从库底翻出来的,武德四年前后秦王府里穿的常服,深青色,袖口已经有些旧了,但收得整齐。
袍子上还有当年的一点折痕,这几年没人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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