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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诺拉的遗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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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墓地里的气氛很静。

    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柏时,针叶摩擦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伊文站在那座墓碑前,已经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碑石是新的。

    灰白色的花岗岩,打磨得很光滑,在午後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。

    上面镌刻的字迹工整而清秀【诺拉】

    【愿所有的不期而遇,都是最好的相遇】

    没有生卒年月。

    没有墓志铭。

    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两行字。

    就像是一个随手留下的记号,等着某个人某一天能来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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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伊文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「真是一个并不美妙的玩笑。」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明明没有下雨,天空也晴朗得过分,可当他凝视着墓碑上那熟悉的笔迹时,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静静坐在墓碑前,感觉心里裂开了一条缝隙。

    像是有什麽东西,正从那道尘封已久的缝隙里无声地涌出来。

    伊文手中攥着一束白色的雏菊。

    是工作人员帮他准备的,他也没挑,只是说「随便买一束就行」。

    伊文并不懂花,只是记得有人和他说过,如果某一天要来看她,那就带着雏菊去。

    所以,他也并不懂,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喜欢。

    愚钝的他弯下腰,将花轻轻放在碑前。

    花瓣触碰到石碑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
   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    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那时候长什麽样子。

    只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,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,转出来的风却让人想哈气。

    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,百无聊赖地翻着语文课本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伊文总是喜欢胡思乱想,写一些有的没的。

    尤其是在开始写黑历史日记後,更是一发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他把那些幼稚可笑的故事写下来,封藏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。

    那里面有一个叫「伊文·凯尼斯」的少年,有一群奇奇怪怪的夥伴,有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秘密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想过要给别人看。

    直到那天。

    他的日记本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不是故意的。

    是课间的时候,他不小心碰掉了,然後被风一吹,散开了几页。

    然後,一只手把它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伊文抬起头,就看见他的同桌正低头看着那本子,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
    然後,伊文就当场裂开了。

    他的同桌叫诺拉。

    当然,不是後来黑历史里那个银发高束的男生。

    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,有着和女孩不太搭边的名字,老家在蒙省。

    事实上,诺姓在蒙省都算很少有的姓,以至於伊文第一次听到,还以为她是外国人。

    然後他就被女孩笑了,因为诺拉说,伊文的姓氏也很少见,听起来难道就不像外国人了?

    伊文和诺拉当同桌的那段时间,多少知道她的情况。

    老师私下里跟伊文说过,说这个女孩心脏不好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太累,不能这样也不能那样。

    总之就是希望伊文平日里多照顾一下诺拉。

    他听过就算,也没太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反正他又不跟她玩。

    虽然他会帮她打水,帮她拿书包,在她上下楼的时候慢悠悠跟在旁边,但那不是因为老师的话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觉得,男子汉大丈夫,照顾一下生病的女同学,应该的。

    绝对不是知道她不能上早操,不能上体育课,不能乱跑乱跳,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,安静得像一株需要阳光才能活的植物!

    他敢拍着胸脯,无愧於心站在女孩面前。

    别问,问就是小小的伊文有大大的力量。

    直到那天。

    他的日记本被捡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的腰忽然直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「伊文·凯尼斯是谁?」诺拉抬起头,那双因为长期生病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,「是伊文你吗?」

    伊文的脸瞬间烧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,那只是————只是我在别的里看到的角色!」他其实想开口这样说。

    但涨红了脸,一个屁都崩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那确实是他。

    那个叫伊文·凯尼斯的少年,就是他幻想中的另一个自己。

    是那个可以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、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自己。

    女孩看着他涨红的脸,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看着他开始红温甚至是有点生气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「好啦好啦,是我错啦。」她说,然後从抽屉里掏出一颗棉花糖,撕开直接塞进他嘴里。

    那棉花糖软软的,甜甜的,入口即化。

    伊文愣了一下,然後更气了。

    【我是被棉花糖收买的人吗?】

    伊文嘴里含着棉花糖,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,整个人像一只被点了穴的仓鼠。

    女孩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,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。

    「你不会想改主角名字吧?」她说。

    伊文含糊不清地问:「什麽?」

    「别骗我了,等你回去一定会偷偷改主角名字,然後还不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「哎,你这人————小女子心机深沉,欺辱我这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,都说了伊文·凯尼斯不是我,既然不是我,谁改谁是狗!」

    但他心里却在想:

    【改,狗不改我改!汪汪汪汪汪~】

    「真的吗?」女孩笑嘻嘻说,「其实我本来是想说,如果你想改主角名字,那改成我的名字好不好?就当是送我的礼物!」

    「你少蹭我的早餐奶了吗?」伊文本来是很不满,想这样说的。

    但听到她的话,却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,最终没吭声。

    「改了名字再去写笔下世界,不是很没有代入感吗?」她又问。

    伊文还是不说话。

    诺拉想了想,忽然凑近了一点。

    「要不————」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破什麽,「你用我的名字吧?」

    伊文愣住了。

    「好歹也是熟人,能多点代入感。」诺拉笑了笑,「而且我这样,也去不了什麽地方,看看你写的故事,也挺好的。」

    伊文看着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她那细得像竹竿的手腕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。

    他最後什麽都没说。

    只是把日记本收起来,塞回抽屉里,然後趴在桌上装死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回家,他翻开日记本,把主角的名字改了。

    从【伊文·凯尼斯】,改成了【诺拉·凯尼斯】。

    绝不是觉得那个女孩的世界太小了,所以他想让她去看看,哪怕只是在他笔下文字里。

    绝对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让他有点难过。

    绝!对!不!是!

    後来,那个女孩还是走了。

    伊文不记得是哪一天。

    只记得那天教室里的座位空了,老师说的很官方,也很克制。

    伊文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,只是有些没有实感。

    他只觉得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太慢了,窗外的蝉鸣太吵了,阳光太刺眼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,又好像都被钝化了。

    这件事就像是这样过去了。

    於是又过了个把月,他闲着无聊,翻看起下学期发下来的语文课本。

    那书老师还没开始讲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他只是习惯性地翻一翻,看看有什麽有意思的文章。

    然後他看到了那行字。

    娟秀的笔迹,藏在扉页的角落里,小小的,像是一个偷偷藏起来的秘密。

    【我知道你有翻阅还没教过的语文课本的习惯,所以小小使用了一点小心机,希望你不要太生气】

    伊文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翻过那一页,继续看。

    【当然,如果你翻看得晚了,那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太难过了】

    再翻。

    【所以我要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】

    下一页。

    【嘻嘻,我其实趁你出去时,偷偷动了你的笔记本】

    伊文的手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【嘿,我猜你看到这句话时,又开始生气了,不过不许生气,现在可没人给你投喂棉花糖了】

    伊文停了片刻,又翻了一页。

    【其实,我也没做什麽,只是在你的故事里,加了一点小小的彩蛋】

    【请别怪我太过无礼,只是觉得,既然你都用了我的名字,那应该不介意我这半个创作者,将一份小小的心意,投入你笔下的世界吧】

    伊文加快了动作。

    【彩蛋呢,我就留在逆生树世界故事的结尾吧,我知道你又想说我在发神经,但其实我想说————】

    【其实我不吃棉花糖的】

    伊文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下课铃响了,久到周围的同学都走了,久到阳光从窗户的这一角移到了那一角。

    然後他猛地翻开笔记本,翻到逆生树世界的那一部分。

    那里有他写的一段话一【战胜了强敌的诺拉·凯尼斯站在粉碎的大地上,阳光穿过乌云,照在道路分叉口的一处废弃墓园的墓碑上。】

    【墓园左边,通往化作废墟的城市】

    【墓园右边,通往贫穷饥饿的幸存者营地。】

    【但无论如何,战争结束了。】

    他看了两遍,没发现有什麽变化。

    然後他看到了那幅画。

    那是在他画的简笔画旁边,很小很小的字。

    小到几乎看不清。

    他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
    读完之後,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幅画里,阳光照在墓碑上。

    墓碑上,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—

    【诺拉】

    【愿所有的不期而遇,都是最好的相遇】

    恍惚中,伊文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站在墓园里,看着眼前的墓碑。

    那行字,和当年画上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「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彩蛋。」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碑,看着那行字,看着那束安静躺着的雏菊。

    阳光很好。

    墓园很静。

    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。

    伊文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墓碑上那行字。

    「你这家伙————」他低声说,「还真是会挑地方。」

    她当年留下的那个小小的记号,如今真的化作了一方真实的墓碑,立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荒谬吗?

    挺荒谬的。

    可又好像————不那麽荒谬。

    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世界,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,那她留下的那个小小的「彩蛋」,会不会真的变成某种预言?

    伊文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块墓碑前,心里那些堵了很多年的东西,好像忽然松动了。

    那些他一直不敢承认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视线开始模糊。

    然後,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滴。

    两滴。

    三滴。

    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,瞬间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伊文站在那里,任由那些眼泪滑落。

    迟钝的男孩,时隔多年,终於为她落下了眼泪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
    墓园外的树林里,欧若拉站在一棵老树的阴影中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欧若拉知道自己没办法离开伊文太久,长时间不在伊文身边,自身的灵性就会开始瓦解。

    到时候,她的生命就会快速的走到尽头。

    这对於好不容易才摆脱死亡的欧若拉而言,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。

    所以,才发现伊文匆匆离开时,欧若拉是真的有点慌。

    万一对方在忙完他的事情後,没有停留,就马不停蹄地赶向其他国家清理咒兽,那她不就只能待在S国等死了?

    庆幸的是,除了伊文和赛琳娜知晓自己是「被设定好的构装人偶」,S国里没人知道这一点。

    所以,她当机立断,以伊文的助理的身份,谎称伊文有事先赶来此地,她处理完手头工作,马上也要跟过去。

    S国猎人公会的人哪里想到这麽多?就直接送欧若拉过去。

    然而,在S国工作人员的引导下,来到这里的欧若拉,猝不及防的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伊文·凯尼斯,在欧若拉心中是个时不时就能整点逆天大活的家伙。

    放在里,他应该就是搞笑配角的定位。

    虽然欧若拉自己现在也沦落到搞笑配角身份,但不妨碍她时不时吃亿口伊文笑话。

    尤其先前,看到赛琳娜鬼鬼祟祟的朝着房间走去时,她甚至没有出声提醒。

    这可不,当时赛琳娜就尖叫着从房间里跑出来,身体抖得像个炸毛的猫咪。

    一切都如她预料的那样。

    可现在,那个搞笑角色却在一座墓碑前,落着无声的眼泪。

    欧若拉忽然有些後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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