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琳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学院的。
传送法阵将她带回斯翠海文时冒出的光,都照不亮她脸上的黑暗。
她机械地迈动双腿,跟着诺拉穿过传送大厅,脑子乱糟糟的。
她最先想起的是圣女小姐那张脸。
那在月光下,如此苍白却又平静如深湖的脸上。
想起她黑发如瀑般散落在焦土上,几缕粘在额角,唇边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那明眸皓齿的笑,让她想到在教室做完作业后,在操场秋千上荡漾的孩子。
然而,当孩子抬眉看向她,脑海中的幻想瞬间颠覆。
阳光明媚的操场变成了压抑的牢房。
伊文·凯尼斯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带着自以为是的笑容,哪怕被锁链捆绑着,哪怕即将被送到异端审判庭,他还在笑。
那种笑容,让她根本压不住心中火气,恨不得拿起烂菜叶和鸡蛋,就往他脸上砸。
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是会在垂柳镇独自拦下魔王军先锋的人?
怎么可能是难民小孩最喜欢的圣女?
莫名的,她想到了那场惊动天国守门人的审判,当时那个男人跪在发霉的木板床上,抬头看向诺拉时,眼里是她读不懂的复杂。
【分不清,我分不清啊!】
那是两个人。
一定是两个人。
可……诺拉的洞察之眼从不出错。
赛琳娜忽然很想笑。
她想起垂柳镇那个热气氤氲的夜晚。
她裹着浴巾闯进露天浴池时,圣女小姐正背对着她缩在水里,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纤薄的肩胛骨上,连耳尖都泛着羞耻的红晕。
“我只是自幼不习惯与人共浴……”
那声音又急又闷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她当时只觉得有趣极了。
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圣女,私下里居然这么容易害羞。
于是她坏心眼地凑过去,撩起水泼向对方的后颈,看着那截白皙的颈子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染上樱色。
她靠得很近,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沐浴后干净的皂香,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被水汽濡湿后凝成的细小水珠。
那个女孩甚至不敢睁眼看她。
赛琳娜的脸烧了起来。
烧得很厉害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,烧到她恨不得现在就找一条地缝钻进去。
该死。
该死该死该死!
她把一个男人看光了,也被一个男人看光了。
不,不止看光。
她拉着人家的手腕不放,故意贴上去说“女孩子之间亲密一点很正常”,还、还——
还想让人家帮她搓背。
赛琳娜猛地停下脚步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身后的长廊寂静无声,只有诺拉安静的脚步声在前方不远处顿住。
她没有回头,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株沉默的芦苇。
赛琳娜忽然觉得委屈极了。
她本来计划好的。
等这次下界试炼结束,回到斯翠海文,她就挑一个晴朗的午后,去剑咏训练场找诺拉。
她会带两杯学院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——诺拉不喜欢太甜的,那就买少糖的那款。
然后她会装作不经意地说:“喂,诺拉,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。”
那诺拉应该会说:“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。”
然后她就笑着靠近说:“要不我们试试?”
她连告白的台词都在心里排练过二十五遍。
可现在呢?
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浴池,是那截泛红的耳尖,是那双始终不敢睁开的、被长长睫毛覆盖的眼睛。
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生谁的气。
生伊文的气?
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。
从始至终,他都在躲,都在退,都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。
是她自己非要贴上去的。
生自己的气?
可她怎么会想到,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圣女小姐,那个为了保护素不相识的平民孤身挡在魔王军铁蹄前的英雄,那个在诺拉怀里虚弱得像一片羽毛的女子——
会是伊文·凯尼斯。
那个在王城臭名昭著的纨绔,那个谋害弟弟的人渣,那个在审判庭里用最亵渎的方式说“我爱诺拉”的疯子。
这两个形象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,像两匹饿狼争夺同一块血肉。
她想起垂柳镇外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。
伊文一个人站在废弃的伐木场空地上,身后是十二名浴血奋战的骑士,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魔王军。
圣歌从他喉咙里流出来,清澈如泉涌,温暖如暮春的阳光,一层层叠加,一层层燃烧,像要把自己烧成灰烬,也要护住身后那些素不相识的平民。
她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。
她跑去伊文的营帐找他聊天,明明困得要死却舍不得走,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披风,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蜂蜜水,杯底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清隽:
【好好休息。】
她当时捏着那张纸条笑了好久,心想圣女小姐真是个温柔得过分的人。
可现在她知道,那个“温柔得过分的人”,是伊文。
赛琳娜觉得自己的认知正在一块块崩裂。
她的“善良”是真的。
她的“勇敢”是真的。
她的“克制”是真的。
她的“温柔”也是真的。
可她唯独不该是伊文·凯尼斯。
她怎么可能是那个在监狱里说出“我想让他只看着我,只属于我”的疯子?
不懂。
她真的不懂。
“赛琳娜。”
诺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很轻,像怕惊破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赛琳娜抬起头,看见诺拉站在长廊尽头的月光里,银发垂落肩头,侧脸被窗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。
她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眸,像望不见底的深潭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
赛琳娜这才发现,她们已经停在一扇熟悉的门前。
世界树项目组第四实验室。
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、近乎撒泼打滚的哀嚎。
“——副院长呢?我要上告副院长!”
那是格兰特·拉姆齐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,此刻因为焦虑而显得格外凄厉:
“我的学生躺在那儿灵魂都快散了,你们不能这样,他可是亵渎祭司,全学院独一份!”
“他可是天才!你们没看到那美丽的灵性之光吗?你们不救他,我就、我就——”
“你就怎样?”另一个冷淡的女声打断他。
说话的是娜塔莉亚,她声音里透着十二万分的疲惫:
“格兰特,你已经在我门口嚎了四十分钟了,你要真想找副院长,自己去院长塔,别在这儿影响我工作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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