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瑶取出那支沉甸甸的指挥棒钢笔。
这或许就是她眼下的武器。
沈瑶不想让那两位刚刚确认的至亲,窥见她此刻盘算的冰冷模样。
她想留住初见时,他们眼中那个干净的影子。她得继续演下去,在外公外婆面前,她必须还是那个“什么都不知道”的沈瑶。
第二天。
沈瑶再次来到了医院。
VIP病房里,魏老先生已经能半坐着与人交谈,魏老夫人精神也很好。
霍言东也在,正与二老低声叙话。
沈瑶的到来,自然又引来一番关切。交谈间,她也探听到更多。
魏家是海外书香名门,旁支众多,尤其在艺术界人脉深远。
魏老夫人与霍言东已故的妻子是闺中密友,相比之下,梁家与霍家的交情浅得多。
霍言东拿出了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是燕京大院。红墙灰砖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阶上。
一群人穿着军装或中山装,站姿随意却自有气度。
霍言东指着其中几个人,给沈瑶和魏老夫妇看他的妻子,还有他的战友。
“这是允辞和云舟的爷爷和奶奶。”
霍言东语气感慨。
“老魏啊,允辞和云舟都长大了,果然不出你所料,两兄弟可是一个比一个厉害。”
“屿川呢?我看他现在可成熟不少?”魏老夫人笑着发问。
“他想通了,准备把他送进国防大学去,别的不说,这小子这方面的天分随了我!”
霍言东语带骄傲。
沈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她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,X区部长、X区司令、高级干部……
那些人年轻时的样子,就这样随意地站在魏老夫妇的身边,像寻常朋友。
沈瑶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。
这对她而言是另一个世界。不是努力就能走进去的,而是从出生就注定与你无关。
几个长辈聊着天,话题不知怎的,就转到了小辈身上,进而聊到了沈瑶。
“沈小姐,说来冒犯,你的气质谈吐都这么出众,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魏老夫人语气带着关怀。
梁熙衡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,闻言,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想将话题引开,“外婆,沈小姐她……”
沈瑶假装疑惑地看了梁熙衡一眼,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要打断关于她家世的闲聊。
魏老夫人微微抬手,打断梁熙衡的话:“熙衡,让沈小姐自己说。你别插嘴。”
梁熙衡的话戛然而止。
他垂下眼帘,没有再说话,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了些。
魏老夫人对梁熙衡的态度,有些过于平淡。这和她感受到的,梁熙衡对外公外婆那种在意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压下心中的怪异感,沈瑶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又带着点黯淡的笑容:
“魏老夫人过奖了。我家里很普通,是内陆一个小山村的。父母都是普通人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她语气自然,带着点山村女孩提到出身时的谦逊和不自在。
“山村啊……山清水秀,养人。”
魏老先生点点头,语气慈祥,没有半分瞧不起的意思。
“是啊,我小时候虽然条件苦点,但漫山遍野跑,也挺快乐的。”
沈瑶顺着话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伤感:
“就是……我母亲是孤儿,从小没有外公外婆疼爱,所以我也从来不知道,有外公外婆是什么感觉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隐晦地扫过魏老夫妇,带着对缺失亲情的淡淡遗憾和向往。
魏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她很快掩饰过去,只是温声安慰道:
“好孩子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沈瑶见好就收,话题很快被霍言东引向了别处。
梁熙衡全程都没有再插嘴,安静得像个背景板,而魏老夫妇,也真的忽视了他。
过了一会儿,魏老先生说想出去晒晒太阳,透透气。
护工进来,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轮椅。魏老夫人也表示要一起。
一行人便陪着两位老人,来到住院部楼下专为VIP区域设置的花园。
阳光很好,花香淡淡。
就在护工推着魏老先生的轮椅,经过沈瑶身边时,不知是轮椅绊到了,还是沈瑶“恰好”没站稳。
她身体微微一个踉跄,下意识地去扶旁边的花架。
“哎呀!”
沈瑶低呼一声,手忙脚乱间,一只钢笔被她的动作带了出来,“啪”地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滚了两圈,停在了魏老先生的轮椅边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小小的意外吸引。
“抱歉,我没站稳。”
沈瑶连忙道歉,弯腰想去捡。
魏老先生的动作比她更快。
或者说,是他的目光,在触及那支掉落的钢笔的瞬间,就凝固了。
他几乎是颤抖着,抢先一步,将那支钢笔捡了起来。
魏老夫人也看到了那支笔,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震惊,甚至失声低呼: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两位老人的反应太过剧烈,太过异常,完全超出了对一个普通掉落物的正常范围。
霍言东投来了诧异的目光。
梁熙衡自然也看见了。
他认不出那支笔,更不知它有何特别。
可外公外婆眼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,已足够说明一切。
那绝非一支普通的笔。
梁熙衡转移视线,看着沈瑶那张写满“懵懂”的脸,眼神莫测。
沈瑶从魏老先生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钢笔,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好意思:
“谢谢魏老先生。这支笔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旧物,不值什么钱,但我一直带在身边。差点摔坏了,吓我一跳。”
魏老先生和魏老夫人抬头看着沈瑶,眼神里的情绪如翻江倒海。
“你……你母亲……” 魏老先生的声音干涩嘶哑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沈瑶露出困惑的表情,不明白他们为何对一支旧笔反应这么大。
霍言东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,他轻咳一声:
“也是念想。瑶瑶收好吧,下次小心些。老魏,你伤口还没好利索,别太激动。”
魏老先生深吸了几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对着沈瑶,挤出难掩颤抖的笑容:
“是……是好孩子,瑶瑶,母亲的遗物,要好好收着。”
接下来的“散步”,魏老夫妇明显心不在焉,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沈瑶,尤其是她收着钢笔的口袋。
梁熙衡脸色阴沉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_
病房里。
病房门刚一合拢,魏老夫人便再也抑制不住,泪水决堤般涌出。
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,指尖都在发颤:“是囡囡的笔……是她的!不会错!”
魏老先生也已老泪纵横,只能重重地点头,将妻子的手攥在掌心。
梁熙衡沉默地立在一旁,看着两位老人为了一支笔、如此失态动容。
眼前这温情一幕,与他多年来所承受的冷淡漠视,割裂成一道冰冷刺眼的鸿沟。
从小到大,他在异国发去的无数条求助讯息,从来都石沉大海。事到如今,他们竟还能装作浑然不知,心底半分愧疚也无?
就因为他念着这份亲情,因为他永远不会真正伤害他们,就可以理所当然忽视他?
一种混杂着酸涩与尖锐怒意的情绪,悄然啃噬着梁熙衡的脏腑。
他忍了下去,抿了抿唇,再度开口:
“外公,外婆,单凭一支笔是不是有些草率?是不是……再查证一番更为稳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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