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瑶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,才拉开门。
薛怀青就站在那片明亮的窗前,背对着她,“把药吃了。”
沈瑶顺着他话语的方向看去,客厅中央的小圆桌上,放着一杯清水,和一片孤零零的、用铝箔板单独掰下来的白色小药片。
在光洁的桌面上,显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冷漠。
她脚步顿了顿,然后慢慢地走过去。
指尖触碰到那片微凉的药片,沈瑶拿起水杯,仰头,作势将药片送入口中,就着温水吞咽。
动作自然。
实际上,在仰头的瞬间,她舌尖巧妙地将药片顶到了上颚与齿龈之间,然后借着喝水的动作,迅速将其藏在了脸颊内侧。
放下水杯时,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药片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袖口。
“我吃了。”
沈瑶放下水杯,声音很轻,带着顺从。
薛怀青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沈瑶垂下眼睫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出去。” 男人言简意赅,不容置疑,“离开这里。”
沈瑶抬起头,看着薛怀青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嘴唇翕动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敢。
最终,她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,带着清晰的忐忑和后怕:
“薛先生,我能加您一个联系方式吗?万一……万一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,或者……那个药没起作用……我有点害怕……”
她没说那两个字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眼神里是如此真实的恐惧,只能向他寻求一丝渺茫的保障。
薛怀青沉默地看着她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。窗外的汽笛声隐约传来,更衬得室内死寂。
过了许久,久到沈瑶几乎要放弃,以为他会冷硬拒绝时,薛怀青才移开目光,不再看她,声音平淡:
“出去后,我会让我的助理,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。有任何问题联系他,他会处理。”
没有给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,甚至没有给出郑文瑞的。
只是一个“助理”。
这距离,划得清晰无比,冰冷无比,无情至极,不愧是能走到这个高度的男人。
那如果……她“意外”怀上了呢?
薛怀青,你装,继续装。
她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:苦果也是果,既已种下,就别想轻易脱身。
只要他还是她的阿青,那这段关系里,能强势的那一个,就只能是她。
对,她就是这么霸道!
今天找机会把他按在这儿做了,下次他再嘴硬,她就再找机会,接着做。
做服为止!
看他还能在床上守口如瓶到几时?
既然这次他都原谅了,那下一次,她沈瑶更没什么好怕。
她不仅要他这个人,还要他亲手为她的事业铺路搭桥。
反正,只要是阿青的话……
一定会甘之如饴的吧?
沈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但很快被浓重的失落覆盖。
她没再纠缠,也没再说“谢谢”或别的,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好。”
沈瑶转过身,没有再看薛怀青一眼,也没有去拿任何东西,脚步有些虚浮地,慢慢走向门口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,又在她身后轻轻合拢。这一次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去而复返。
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远去,直至消失。
套房内,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,只剩下薛怀青一个人和满室狼藉,以及窗外永恒不变的繁华背景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,许久没有动。
直到确认沈瑶真的走了,不会再突然出现,薛怀青才缓缓地挪动了脚步。
他没有去收拾凌乱的床铺,也没有去处理任何痕迹。
目光落在了客厅那张小圆桌上。
除了空水杯,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,那幅用牛皮纸草草卷起、被撕裂成两半的画。
是沈瑶带来的,被他亲手撕毁,又被她捡起放在那里,离开时,却“忘记”带走了。
薛怀青走过去,弯下腰,极其小心地,将那个残破的画拿了起来。
薛怀青拿着它走回卧室,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扁平木盒,又转身出去,从酒店客厅储物柜里,拿出一个小型的工具箱。
这是他闲暇时的爱好,也从未想过会用在这样的“作品”上。
男人回到书桌前,戴上白色的手套,打开工具箱,取出镊子、特制胶水、细小的刷子、压平用的亚克力板……
工具一应俱全,摆放整齐。
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纸卷轴的系绳。
残破的画布再次展露在他眼前。
那道狰狞的裂口,横亘在山水与人物之间,也仿佛横亘在他与她,与过去之间。
薛怀青的眼神,在触碰到画中那个狼狈少年腼腆笑容的瞬间,波动了一下。
他很快稳住了心神,拿起镊子和胶水,开始工作。
男人的动作异常专注,异常耐心。
一点一点,用最细的刷子,蘸取极微量的特制胶水,涂抹在撕裂的边缘。然后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对齐画布背面的经纬纤维,一点点按压,让它们重新粘合。
阳光在窗外移动,从他身侧慢慢攀上肩头。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低头,凝神,修复。额前垂落几缕发丝,他也无暇去拂。
时间仿佛在他手中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最后一道细微的裂痕被小心地对齐粘合后,薛怀青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。
他摘下手套,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修复后的画作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那道裂痕依旧存在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。
但至少,画布重新连为了一体。
山水依旧,少年回望,女孩仰视。只是那道疤,提醒着曾经发生过的撕裂。
又静坐了片刻,薛怀青才睁开眼。
他起身,找来一张干净柔软的衬纸,将修复好的画仔细包裹好,极其郑重地,放进了那个准备好的扁平木盒里。
盖上盒盖,扣上锁扣。
那些放肆沉沦的碎片再度撞进脑海,薛怀青按住额角,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那点卑劣的欢喜。
——这是她赐予他的吗?
他已经把自己交付出去了,在这般四面楚歌的境地里,竟偷得了半刻喘息。压抑了太久的人生,原来还能有这样短暂的失重。
薛怀青生出一种从前绝不敢有的妄念:
等一切尘埃落定后,她会不会原谅他?
她心里,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在乎他?否则为何要这样执着地一次次寻来?
一个早已心死、对明日不抱期待的人,竟因为这,动摇了。
他好像……有点不想死了。
薛怀青猛然闭紧双眼。
不能再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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