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夜晚。
屋里只亮着一盏老式台灯,灯泡瓦数很低,光线勉强照亮书桌一角,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,拉得很长。
沈瑶侧身坐在阿青腿上,小小的身子完全窝在他怀里,汲取着少年身上令人安心的温热。
她一只冰凉的小手从阿青旧毛衣的下摆钻进去,掌心直接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。
另一只小手则懒洋洋地翻着摊在膝上的一本语文课本。
阿青坐得笔直,一只手自然地环着她的腰,防止她滑下去,另一只手正握着铅笔,就着昏暗的光线,伏在那张老书桌上,专注地替沈瑶写着作业。
他能感觉到胸前那只手的冰凉。
阿青没说什么,只是将那只试图偷懒取暖的小手,往自己怀里更深处捂了捂。
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,在这简陋寒酸的屋子里营造出一方温暖角落。
阿青笔尖渐慢,思绪飘远。
高考在即。
以他的成绩,离开这里并非难事。助学贷款、兼职……他早已算过无数遍。
带瑶瑶、母亲和月秋阿姨进城,让她读好学校,让阿姨得到医治。买很多裙子,尝遍所有点心。路都不想让她走,只想把她吃过的苦,全都换成甜。
怀里的沈瑶动了动,似乎察觉到他片刻的出神:“阿青哥哥,你想什么呢?”
阿青回过神低头看她,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:“没什么。作业快写完了。”
“哦。” 沈瑶应了一声,又把脸埋回他怀里蹭了蹭,“阿青哥哥最好了。”
阿青没说话,只是环着她的手臂,稍稍收紧了些。
假期结束,沈瑶又要回镇上的学校了。
村口晨雾未散。
沈瑶站在阿青面前,微微仰起脸。她长高了些,却仍比他纤瘦许多。
六岁的距离,此刻就像一道看不见的浅壑。他是即将走向广阔天地的少年,而她,在他眼中,始终是需要护在身后的女孩。
“阿青哥哥。”
沈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,不由分说塞进阿青手心。
不知又是哪个男生给她的。
她眼睛弯成月牙:“给你。下次放假,我再给你带好吃的!这次保证不会再——”她没说完,却知道他懂,指的是上次那盒樱桃。
顿了一下,沈瑶又轻声补充:“不是别人送我的,是我专门给你买的。别胡思乱想。”
阿青握紧了那几颗还带着她体温的糖,点了点头。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,甜意似乎能透出来。
沈瑶看着他沉默点头的样子,忽然上前一步,伸出手臂,环住了他清瘦的腰,将脸贴在他胸口,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霸道:
“记住,阿青,你要一辈子陪着我。”
这句话,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世间最颠扑不破的真理。
阿青的身体僵了一下,一种滚烫的情绪涌遍全身。
他抬起手,有些笨拙地轻轻回抱住她。
一辈子陪着她……
这还需要记住吗?
从阿青笨拙地抱起那个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小婴儿;从他指着地图上的沪海,对她承诺“好”;从他握着刻刀,一笔一划为她雕出第一只小兔子……
从他省下每一分钱,只为看她穿上新裙子时惊喜的笑容;从他宁愿自己过敏难受,也怕她生气而吞下樱桃的那一刻起……
他的命运,他的呼吸,他活着的每一分意义,早就和她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他会陪着她,直到生命尽头,直到他化为尘土,也绝不会主动抛下她。
那时的阿青——或者该叫他薛怀青。
心里装着一幅简单的未来图景,胸膛里是为所爱之人燃烧的热血,骨子里是对“一辈子”三个字的笃信。
未见过更大世界的人,一个在蒙昧贫瘠的山村里长大的人,终究难以摆脱这片土地的影子。
阿青天真地以为,这一生最大的阻碍,不过是贫穷,是沈大强,是这座困住他们的山村。
他坚信,只要自己足够拼命,就能带着他的月亮,冲破这一切,奔往那个有她在的未来。
那时的薛怀青永远不会想到,一场猝不及防的巨变,即将把他珍视的一切,连同他刚燃起的希望彻底碾碎。
那场巨变会夺走他的父母,湮没他最后的港湾;会让他背负无法言说的枷锁;会逼他亲手撕毁与她的约定,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。
它将令他即使苟活于世,也再无面目与沈瑶相认;会让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刻,连伸出手拉她一把都做不到。
阿青离开后不久,沈瑶的母亲秦月秋就病逝了。
从此,沈瑶坠入深渊。
再也没有泼辣的满春阿姨为她出头,没有母亲在深夜轻吻她的额头,也没有沉默的阿青守在暗处,静静看着她。
沈瑶闯进阿青空荡荡的房间,摔碎所有能摔的东西,像疯了一样嘶喊:
“骗子,不告而别的骗子!你怎么不去死!”
“说好要陪我一辈子……最后还不是丢下我走了!”
她摔累了,滑坐在地上,手指无意中触到桌腿一个陈旧的刻痕。
是一个“瑶”字。
“阿青,你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,再让我见到你,我一定不会放过你!”
也曾在崩溃的夜里,伏在他曾经为她写作业的旧桌上,哭得浑身发抖:
“妈妈死了,我怎么办……阿青,满春阿姨……你们到底在哪儿……”
“好好一个人,为什么说走就走了……”
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再没有人会挡在她面前了。
沈瑶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刀,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。要杀了他吗?还是杀了自己?
她终究不敢。
宁可这样苟且地活着,她也缺乏果断赴死的勇气;更不愿因此入狱,将青春浪费在沈大强这样的人身上。
刀尖缓缓移开,最终落向那个刻着“瑶”字的位置。
沈瑶用尽全身力气划下去,一刀,又一刀,直到那个字面目全非,直到刀子从颤抖的手中滑落。
她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,盯着那团模糊的刻痕喃喃自语。
“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……为什么食言?为什么只剩我一个人?”
木屑混着泪水,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。沈瑶抱住自己,声音轻得像在问这寂静的空气,又像在问那些再也听不见的人:
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后来,她很少提溪山,也很少提那个名字,仿佛那里,从没有过一个会替她写作业的少年。
当父亲窥见她的“价值”,将她明码标价推出去时,她的世界连她自己,都一点点被拧碎、重塑,变得面目全非。
沈瑶踏上了一条路——
一条与薛怀青殊途同归的路。
这条路的起点,浸满了悲戚、野心与无声的仇恨。
薛怀青同样不知道,此刻村口晨雾中这个带着糖果气息的拥抱,这句既天真又霸道的一辈子,会成为他往后漫长余生里,唯一温暖而残酷的燃料。
这支撑他在无尽的黑暗与仇恨中,如行尸走肉般活下去。
活下去,亲眼看着仇人下地狱。
当最后一笔债清偿,最后一点念想燃尽,阿青会寻一处无人的角落,安静了结自己。
身后之事,早已安排妥当。
当上厅长的薛怀青,在手刃第一个仇人之后,没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她,也自觉无颜再见她。
于是,他写好了一封遗书,一份遗嘱。
这是阿青,也是薛怀青,留在世间的最后声音。遗嘱末尾,他轻轻叮嘱:
“去沪海。”
“找一个叫沈瑶的女孩。”
“告诉她……”
笔尖在此停顿。
瑶瑶,请允许阿青最后自私一回。
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,最终只落成最简洁、也最沉重的三行:
“她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“这一切,都是她的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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