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陈诺被渴醒了。
她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，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床单。“修哥？”
她叫了一声，没有回应。她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外走。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，书房的灯亮着。她走到书房门口，门虚掩着。她轻轻推开门。
方敬修坐在书桌后面，手里夹着一根烟。烟已经燃了大半，烟灰垂着，还没掉。他另一只手撑在太阳穴上，手指插进头发里，指尖泛白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旁边放着一只钢笔，笔帽没盖，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小小的黑珠。
陈诺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这几天方家出了事，各部门的人被抓的被抓，被带走的被带走。他每天连轴转，有时候凌晨才回来，有时候整夜不回来。忙到没有时间睡觉。
她心疼却无能为力。
她走过去，习惯性地想坐到他腿上。这是她这两年的习惯动作，她喜欢窝进他怀里；像猫，像藤蔓，像她本来就长在他身上。
“站那。”方敬修没有抬头。
陈诺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了？”
方敬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陈诺。“陈诺，从明天开始，我们划清界限。”
陈诺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修哥……你又来了。”她弯起嘴角，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，“又扮演陌生人角色？刚做完，我腰酸，不玩了。”
方敬修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他心里腹诽了一句，幸好准备分手了，不然又该COS陌生男人进家的角色了。
“我认真的，陈诺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，推到她面前。“这间房子的手续，我已经办好了。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。没有抵押，没有任何债务纠纷。它就是你的。”
陈诺没有接。
方敬修又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，递过来。“这个名单上的人，都受过我的恩惠。他们现在在各个部门，有的在市委，有的在纪委，有的在财政，有的在公安。你把这份名单收好，以后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事，找他们，报我的名字。他们会帮你。”
陈诺也没有接过那张纸，手指捏着衣角边角微微发颤。
方敬修偏过头，不再看她。“还有陈诺，我们到此为止。愿你仕途一路昌盛。天高任你飞。”
她看着方敬修，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她走过去。
他没有拦她，也没有看她。
她走到他身边，从侧面抱住他的腰。脸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，隔着衬衫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。“什么到此为止？什么意思？不要玩了好不好？我们刚温存完。实在累了。”
方敬修没有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着，但没有回抱她。
“方敬修，你说啊。”她揪住他的衬衫，指节泛白。“你说这是玩我的。你说啊……”
方敬修轻轻掰开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掰开，“陈诺，你知道我的。我做出的决定，绝不回头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她微红的眼睛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“听话，陈诺。”
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松开。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放回了原处。“我给你钱，给你房子，给你官路上的保障。只要你想，我愿意给你一切。但我的以后，你不能再参与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滑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“抱歉，耽误了你两年青春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陈诺，我这辈子，做过很多错事。签过不该签的文件，站过不该站的队，说过不该说的话。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唯独有一件事，我后悔。”
陈诺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“我后悔认识你太晚。我后悔让你走进我的生活。我后悔让你爱上我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如果知道会有今天，我一开始就不会靠近你。”
后半句他没说，他想说但我做不到。你站在那里，我就走不动了。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“原谅我之前的一切占有欲和爱意。原谅我擅自把你拉进我的世界，又擅自把你推开。不过庆幸大家都不知道我们在一起。不会耽误你的姻缘。”
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，“我们到此为止。”
他转身，往门口走。他没有看她。他也不敢看。他怕看到她的眼泪，怕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，怕看到她站在那里，他更怕自己走不掉。
“方敬修！你别走！站住！”身后传来她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带着怒意，带着不甘。
方敬修没有停。他的步伐很快，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她追上来了。“方敬修，你站住！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她靠在墙上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无声的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，
桌面上，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有几根没灭，青烟袅袅上升，在台灯的光束里打着旋儿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、单位、职务，还有他亲笔标注的可用，慎用，紧急时可找。
但每一个名字，都是他留给她的路。他把她未来的路都铺好了，唯独不让自己走在她身边。
最后一行，是他写给自己的一句话：
“陈诺，这辈子，我方敬修欠你的，还不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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