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敬修接到郭怀民电话的时候，正在办公室里看融媒体项目的季度报告。数字还是不好看，但他已经不那么着急了。
陈知行要整改，那就整改。沈容川要闹，那就闹。他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，见过太多风浪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。
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：郭代表。他放下笔，按了接听。
“郭代表，您好。”
“方司，你那个表妹，真是不得了。”
方敬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陈诺？她怎么了？”
“她今天给我打电话，说手里有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民生保资金被贪污的证据。四百一十三亿。幽灵员工，四百三十七人。院长李淮经手，但她咬定背后还有人。”
方敬修的手指停了。四百一十三亿。他知道这个数字。他早就知道。“郭代表，她怎么说的？”
“她说，不是要我查，是要我在全国会议上提一句。说这是民意代表监督，谁也不敢压。”
让郭怀民在全国会议上提一句。不举报，不递材料，不要求纪委立案。只是提一句。这句话，会传遍整个会场，会写进会议纪要，会通过新闻稿发到全国。
上面看到了，不能不查。查了，就不能只查一个人。
“郭代表，您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她说得对，我是国会议员，有义务替人民说话。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，这件事，查出来的人，可能不止李淮一个。不过我更想知道方司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？”
方敬修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拦她，不是拦不住，是不想拦。你借她的手，把这块石头搬开。搬开了，你融媒体项目的热度有了，她升职的政绩有了，我的人情也欠下了。一箭三雕。方司，你这一手，比我高明。”
“郭代表，您想多了。”
“是不是想多，你心里清楚。挂了，下周一，我会在会场上提一句。让你那个表妹，把材料准备好。我上去了，你表妹自然也上去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方敬修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他早就知道陈诺在查。从她第一天晚上坐在书房里，假装在写百洲案总结报告的时候，他就知道了。
她以为她藏得很好，文件藏在加密文件夹里，聊天记录定时删除，连问秋的联络都用上了加密软件。
但她忘了，那台电脑是他给她装的。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密码，是他帮她设的。卫健委数据库的权限，是他故意没收回的。她查到的每一条数据，都是从他的权限里流出去的。
她以为她在独自战斗，其实他一直在背后看着她。
他不是不让她查，是不能让她知道他在让她查。如果她知道了，她就会依赖他。依赖了，就不会拼命。就查不到这么深。就扳不倒那些人。
扳不倒那些人，她就永远只是一个副处长。
那天晚上，他抱着她说正义有用，但前提是有权力的时候。其实他在告诉她，你没有权力，所以你要学会借。
借郭怀民的权，借民意的权，借制度的权。她听懂了，她打电话给郭怀民，不是求他，是给他送人情。
四百一十三亿的证据，送给郭怀民，郭怀民在全国会议上提出来，功劳是郭怀民的，但人情是她的。
将来她需要的时候，郭怀民会还。这就是官场，不是谁出力多谁赢，是谁手里的人情多谁赢。
他点了根烟，深吸一口。他想起陈诺在书房里翻档案的样子，头发散乱，眼睛布满血丝，她瘦了，下巴都尖了。
他心疼，但他不能拦。因为这是她的路，不是他的。
他可以在前面替她挡刀，但不能替她走路。她要想在这个圈子里站住脚，就必须有自己的政绩。
百洲案是他们团队的，不是她的。工资保证金制度是郭怀民的，也不是她的。
她需要一件属于自己的、谁也拿不走的、写在履历上金光闪闪的政绩。中州医院民生保资金案，就是那块垫脚石。
他知道这件事的后果。四百一十三亿，一旦曝光，上面必须查。查了，就必须要有人扛。卫生局、财政局、人社局，一层一层，都会有人落马。甚至会查到军区。
陈诺。陈诺。承诺过的诺言。都要算数。你做过的事，要认。你走过的路，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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