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任总长,我这里有份材料,想请您看看。是关于中州市建筑行业欠薪问题的政策建议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建筑行业了?”
“不是关心建筑行业,是关心社会稳定。这不仅是中经审的事,是上面的事。”
方敬修在告诉他,这件事不做,会影响到上面。上面不高兴,大家都不好过。
“送过来吧。”
方敬修挂了电话,把档案袋放进公文包。他站起来,整了整领带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稿纸。稿纸上的字,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每一个字,都是他的心血。但他不能署名。
方敬修走进任逸君办公室的时候,门开着。
“坐。”
方敬修坐下,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推到任逸君面前。“任总长,这是我写的。关于中州市建筑行业欠薪问题的政策建议。”
“方司,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建筑行业了?”
“任总长,不是关心建筑行业,是关心社会稳定。”方敬修的声音平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中州市今年的欠薪案件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四十。年底了,工人们拿不到钱,堵路、上访、跳楼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这件事不做,会影响到上面。上面不高兴,大家都不好过。任逸君刚上任,最怕的就是上面不高兴。没有根的人,每一块砖都要自己搬,每一步路都要自己走。搬错了,砸的是自己的脚。走歪了,掉的是自己的坑。
任逸君打开档案袋,抽出那摞稿纸。他没有急着看内容,先翻了翻页数,又看了看格式,然后才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“方司,这份方案,是你一个人写的?”
“是我一个人写的。资料是公开的,政策依据是现行的,我只是把它们串起来。”
“串起来,说得轻巧。你知道这份方案要是递上去,会得罪多少人吗?开发商、包工头、总包方,包括整个建筑行业。”
“任总长,我知道。但我更知道,政绩是政治生涯的垫脚石。”
任逸君没有说话。他在算这笔账值得吗。
“方司,”任逸君终于开口了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西北调过来吗?”
这不是在问他知不知道原因,是在告诉他,我没有根。在官场,从西北调过来意味着你在西北没有对手,也没有盟友。
“任总长,我不清楚。”方敬修的声音很平稳。“但我清楚一点:无论在哪儿,做事的人永远缺的是民众的支持。”
“方司,那你为什么不署名?”
“任总长,我是中经审的人。劳动政策的事,不是我分管的范围。谁署名都行,只要署名的人愿意帮工人说话。至于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
至于我是谁不重要,主要的是让领导觉得功劳是你的。
“方司,我这个人,不太会说客套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我这次从西北调过来,说好听点是重用,说难听点是……发配。”
方敬修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任逸君说的是真的。在官场,重用和发配是同一件事。上面想用你,就让你去最乱的地方。上面想废你,也让你去最乱的地方。
区别在于,你去了之后能不能站稳。站稳了,就是重用。站不稳,就是发配。
“中经审这个摊子,我是突降的。底下的人,各有各的盘算。孟思铮虽然进去了,他的人还在。方司,你是孟思铮曾经的人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方敬修点头。“清楚。”
“方司,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,是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方敬修站起来,微微欠身。“任总长,您信任我,我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任逸君重新拿起那份方案,又看了一遍封面。“方司,这份方案,我收下了。三五会议的议案,我来提。成了,功劳有你一份。败了,我一个人扛。”
他知道任逸君是试探。试探他敢不敢接这句话。“任总长,败不了。这份方案,我算过了。工人支持,媒体支持,上面也缺一个这样的典型。三股力量拧在一起,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方司,你这个人,太会算了。”
“任总长,不是我太会算,是这笔账太简单。工人赢了,您赢了,中州市赢了。输的只有那些不该赢的人。”
任逸君拿起笔,在方案封面上写了一个字:办。他把方案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
“方司,这份方案,我会在五天后提交。这五天里,你把配套的实施细则准备好。到时候,一起递上去。”
“好的,任总长。”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任总长,您刚才说,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任逸君没有说话。
方敬修继续说。“自己人,不光是共享福,也是一起吃苦的。方案的事,有什么困难,您随时找我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方敬修走在走廊里,脚步声很轻。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,而是去了楼梯间。楼道里很暗,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他靠在墙上,点了根烟。
烟雾袅袅上升,在昏暗的灯光里打着旋儿。他想起刚才的对话,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任逸君说自己是从西北调过来的,说自己没有根,说底下的人各有各的盘算。这些话,都是在告诉他,我需要你站我的队。
任逸君需要一个自己人,一个在孟思铮旧部里有威信的人,一个能帮他站稳脚跟的人。方敬修就是他想要的那个人。
而方敬修,需要任逸君。任逸君是上面派来的,手握着中经审的最高权力。方敬修要想在这个位置上坐稳,必须靠他。
所以他们互相需要。互相需要,就是最好的关系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