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诺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方敬修坐在沙发上，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，领口微敞，头发还没干透。
“回来了？”他没有抬头，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。
陈诺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靠在他肩头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
方敬修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合上电脑，放到一边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轻轻拍了拍。“怎么了？”
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个画面。“修哥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闷闷的，从他肩窝里传出来。“我今天看到一个农民工。他叫李强。”
方敬修没有说话，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。
陈诺把那个故事一点一点讲出来。李强在工地上干了半年，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，却只拿半个人的工资。他被关在里面，生死未卜，音讯全无。而他的妻子在医院病房，撑着最后一口气，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
一家人，隔着一道门，两重天。一个在等救命，一个在等清白。一个快要撑不住，一个早已身不由己。
“他没有做错什么。”陈诺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他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工资。他有错吗？为什么要给他冠上恶意讨薪？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在方敬修的衣领上，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方敬修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停了，搭在陈诺的肩上。“陈诺，你既然进了官场，就要把你的同情心捏碎，然后混着你的泪水吃进肚子里。知道吗？”
陈诺愣住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。“但修哥，你还记得入体制内的第一句宣言吗？”
他当然记得。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他记得自己刚从政的时候，把这四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，每天都要看一遍。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用权力帮了一个普通人之后，站在窗前笑了很久。他记得自己曾经以为，只要爬上去了，就能改变什么。
现在他爬上去了。但他什么都没改变。这个世界还是那么脏，那些该受苦的人还在受苦，那些该受罚的人还在喝酒。
自己的手手，握过笔，握过文件，握过方向盘。也握过爱人的手。但他握不住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。
陈诺继续说，“修哥，我在大学的时候，老师教我们，学导演先学法律，法律是正义的，制度是公平的，社会是善良的。我那时候信了。我以为只要按规矩办事，按法律办事，就能帮到人。可是今天我才知道，规矩是有人定的，法律是有人用的，正义是有人买的。黑的可以说成白的，白的可以说成黑的。只要你有钱，有权，有人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可今天我看到的，法律是保护那些坐着喝酒、手里有茅台的人的。李强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，没有人拉他，没有人看他，没有人觉得他可怜。他们觉得他是条狗，是个笑话。而我站在那里，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只能看着。我只能听着。我只能把那份文件递上去，然后跟着他们去喝酒，去敬酒，去替那些欺负他的人倒酒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方敬修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修哥，如果这就是官场，我不信你一开始选择从政是为了拿权去欺压百姓。”
方敬修他伸手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动作很轻，很慢。“陈诺，你说完了吗？”
她点头。
“好。那我说。”他靠回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“陈诺，你知道为什么抑郁症治不好吗？”
陈诺愣住了，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到这个话题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在英国，有一个女人的孩子得了抑郁症。吃药之后不但没有好转，反而更严重，还产生了依赖。她姐姐是顶级大药厂的高管，私下告诉她，治愈抑郁症和很多绝症的药，早就有了。但被大药厂收购之后，禁止生产，保密封藏。因为这些病，是长期巨大的利益链条。治好了，他们赚什么？”
陈诺的手慢慢攥紧。
方敬修转过头，看着她。“这件事也一样。孙新同赔了李强的钱，就意味着他必须赔其他工人的钱。一个赔了，个个都要赔。他愿意吗？他不愿意。所以他把恶意讨薪这个帽子扣在李强头上。反正恶意不发工资不列入法律，恶意讨薪却列进去了。谁敢公然违背法律规定？”
“那也就是说，这笔钱到不了工人手上了？”
方敬修没有直接回答。“陈诺，你要是手里拿着一个亿现金，发完工资加上扣完税要扣掉一半，你愿意吗？”
陈诺不说话了。事实就是没有人会愿意。
方敬修看着她的表情，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“陈诺，我不是要你接受这些。我是要你记住这些。记住你今天看到的，记住你今天做不到的，记住你今天无能为力的。然后，等你有一天有权力了，有能力了，有力气了，你再去改。”
“能改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试试，永远不知道。”
陈诺沉默了很久。她忽然伸手，抓住方敬修的胳膊，用力摇。“修哥，我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，但你又，你帮帮他好不好？你有办法的。你帮帮他，求你了。”
方敬修被她摇得晃来晃去。他嘴上说着“不行不行”，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。
老婆求他了。
她抓着他的胳膊，摇着他的手，眼睛里全是期待。她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他。从来没有。
爽了。
方敬修心里暗爽，脸上还得装着为难。“这个事很难办。”他伸手搂住陈诺，止住她的摇晃。“陈诺姐姐，停停停，脑汁要搅匀了。”
陈诺停下来，满脸期待地看着他。
方敬修看着她，叹了一口气。“罢了罢了。再帮你最后一次吧。”
谁叫我方敬修肩膀上扛着的不仅有为人民的责任，还有我妻子的腿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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