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，纪委组留置中心。
方敬修被带到这里，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此刻他正坐在窗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鸟笼，里面是一只画眉，不知道是谁送来的。
他每天给它喂水、喂食，偶尔逗它叫两声。画眉叫得很好听，婉转悠长，像是不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。
方敬修看着那只鸟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它在笼子里，他在房间里。它有人喂食，他有人送饭。
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，他也不知道。但它不焦虑，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自由。他知道，但他不焦虑。
因为他知道他不是笼中物，这个笼子，关不住他。
他在这里比外面获得了更多了自由，在外面一举一动都是关乎方家，关乎中经审，但在这获得了难得的自由，这间屋子里，没有摄像头。
纪委组不会在高官的房间安装摄像头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纪委组自己是一个独立的部门，权力很大，但风险也很大。
如果哪天某个高官翻了案，第一个被清算的，不是那些举报的人，不是那些递材料的人，是纪委组自己。
人们讨厌的往往不是坏消息，而是带来坏消息的人。
方敬修背后的力量不容小觑。这样的人，万一翻了案，第一个死的，就是经办这个案子的纪委组。
所以宁泽同不敢，崔明不敢，任何人都不敢。他们只能关着他，审着他，但不敢动他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的，是几个人的。门锁咔嗒一声开了。
“方司，有人来看你。”
方敬修没有站起来，只是转过头，看着门口。
方振国走进来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，没有戴军帽，但站在那里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关上门。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。
“你倒是清闲。”
“难得放假。您喝什么？我给您沏一杯。”
“老赵那边，回话了。”方振国没有绕弯子。“这件事，他帮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他不想帮，是帮不了。白家、柳家、刘长河、孟总长，四方势力拧成一股绳。白家出钱，柳家出人，刘长河出面，孟总长出力。四方各取所需，谁都不肯退。”
方敬修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“孟总长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他的儿子孟衍，已经代理你的位置了。”方振国看着他，“中经审司正，暂由孟衍代理。等你的事查清楚了，再决定是还给你，还是另作安排。”
好一个另作安排，那就是不再安排。没有安排，就是永远回不去。
“爸，您知道孟衍这个人吗？”
方振国摇头。
方敬修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彻底凉了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“他在中经审待了八年，还是正处级。不是没人提他，是他提不上去。能力不够，人缘不好，上面没人。现在突然把他推上去，是让他当靶子。等风头过了，再把他撤下来。那时候，中经审的司正就不是我的了，也不是他的，是别人的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看着父亲。“别人是谁？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我们这边的人。”
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。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审查，这是一次清洗。清洗的不是方敬修，是方家在经审系统里的话语权。
方敬修倒了，方家的势力就被砍掉一大块。方家的势力被砍了，那些盯着方家位置的人就会扑上来。
一步错，步步错。
方振国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开口，“敬修，秦杨的事，你知道了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从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”方敬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他说话带有一点紧绷，说明他有事。有事，说明他已经不是以前的秦杨了。”
方振国沉默了。
“爸，秦杨的事，我不怪他。人各有志。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这样的选择，正常。他跟我六年，该还的已经还了。现在他选了他的路，我选我的。各走各的，谁也不欠谁。”
方振国走了。
他想起自己跟秦杨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，是说给纪委组听的。纪委组听了，是说给白家、柳家、刘长河、孟总长听的。
一层一层，像剥洋葱。每一层，都是他设计好的。他们以为他们听到了秘密，其实他们听到的，是他想让他们听到的。
方敬修拿起桌上的橘子，剥开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很甜。他又掰了一瓣，放在鸟笼的食槽里。画眉啄了一下，歪着头看他。
“你倒是比我舒服。”他对着鸟说。“有人喂，有人养，不用动脑子，除了没自由。我要是你，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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