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予微知道,自己不能看着邓贵妃被咬而无动于衷。
不能把救驾的机会拱手让给傅九阙。
不能让姚慧怡那个贱人奸计得逞。
哪怕怕得要死,也得上。
傅九阙停在五步开外。
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完全出鞘。
他看向姜予微。
他的发妻,此刻被丫鬟扶着,脸色惨白,染血的簪子握在她手中。
傅九阙缓缓收剑入鞘。
邓贵妃被宫人扶住,腕上的皮手套赫然有几道深深的咬痕,幸好没有被咬破。
她惊魂未定,目光落在姜予微身上,声音颤抖道:“南笙……”
姜予微抬起头,眼眶微红:“臣妇冲撞了娘娘赏花的雅兴,还请娘娘恕罪。”
邓贵妃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也红了。
“恕罪?哪来的罪,你这是救了本宫的命!”
她一步上前,亲手扶住姜予微的双肩,将她上下打量:“你有没有受伤?那蛇咬到你没有?传太医!快去传太医!”
“是!”离她最近的太监连忙跑去太医院了。
姜予微轻轻摇头:“臣妇没事。只是那蛇伤了娘娘的凤体,臣妇该死。”
邓贵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如果不是舒南笙说让她戴上皮手套,此刻她腕上已经是两个血窟窿。
她后怕地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眼中已经含了泪。
“好孩子。”邓贵妃握着姜予微的手,“本宫记着你了。”
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声。
“傅少夫人好胆识!”
“三夫人真勇敢!”
“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!”
“……”
那些刚刚退避三舍的夫人们,此刻又围拢过来。
没过多久,太医院的郑医正匆匆赶来。
这位老太医今年六十七了,在宫里行走四十多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
可今日来到偏殿,看见邓贵妃亲自扶着一个年轻夫人的手递过来请他诊脉,还是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傅少夫人。”邓贵妃道,“方才为本宫抓蛇,伤着了手,郑医正好好看看。”
郑医正应了,开始诊脉。
姜予微坐在椅子上,手掌往上平伸,五指微微蜷曲。
掌心红肿一片,像是烫过一般。
郑医正轻轻按了按,姜予微指尖一颤。
“夫人用力过猛,加上那蛇挣扎时鳞片有摩擦,皮肉有挫伤。”郑医正收回手,“没有什么大碍,敷上三日的化淤膏,少用力,自然就会消退。”
邓贵妃这才长舒一口气,攥着姜予微的手舍不得放:“本宫这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。”
姜予微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臣妇鲁莽,让娘娘担心了。”
“鲁莽?”邓贵妃摇头,“你那是鲁莽?那是拿命在救本宫。”
她说着,声音又有些发颤,眼眶泛红。
郑医正开了药方,写下化淤膏的敷法,呈给贵妃过目。
邓贵妃亲自看了一遍,才命女官去太医院领药。
郑医正并没有退下。
他顿了顿,拱手道:“娘娘,那条白蛇,老臣也验过了。”
邓贵妃神色微凛:“说。”
“这种蛇叫做玉鳞,是南方深山里的异种,有剧毒。”
郑医正沉声道,“用它的毒入血,一炷香内可以让一个成年男子毙命。这条蛇喜欢与夜昙花共生,以花下的腐土做巢,吃花蕊蜜露。
臣猜测,藩国进贡时可能没有仔细检查,连土带根一起送来,蛇卵藏在土中,经过八年的孵化,才养出来这么一条毒蛇。”
邓贵妃沉默片刻。
“所以,并不是有人蓄意加害的?”
“臣查验蛇身和花根土壤,没有发现人为饲养以及投放的痕迹。”郑医正道,“这条蛇和夜昙花的确是天然伴生的。”
邓贵妃闭了闭眼,摆摆手。
郑医正躬身退下。
荣王妃等人先行告退,此刻偏殿中,只剩邓贵妃与姜予微二人。
邓贵妃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八年。”她轻声道,“本宫养了这花八年,日日盼着它开。如果今日没有那副手套,如果没有你舍身救驾,本宫恐怕不被咬死也被吓死了。”
姜予微垂眸,没有接话。
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天然伴生。
不是人为陷害。
那么,姚慧怡果然是提前知道花中有蛇的,而不是她把蛇偷偷藏在里面的。
也就是说,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。
邓贵妃缓过神来,直起身。
“南笙。本宫欠你一条命。”
姜予微抬眸,正要开口,邓贵妃抬手止住她。
“你不必推辞。”贵妃道,“本宫活到这岁数,什么恩宠赏赐没见过?可命只有一条。你救了本宫的命,这份情,本宫记一辈子。”
她说着,朝身旁的女官递了个眼色。
女官点头。进入内殿拿出一只描金木匣,另有两名宫女托着托盘跟在后面。
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整套赤金头面,珠光璀璨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托盘里一匹云锦,一匹蜀锦,还有一盘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官银,每锭有二十两。
“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。”邓贵妃看着姜予微,“你收下吧。”
姜予微起身,退后两步,端端正正跪下来。
“承蒙娘娘厚爱,臣妇不敢当。臣妇今日所为,是为人臣的本分。换作任何一位夫人站在娘娘身前,都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邓贵妃没说话。
姜予微继续道:“臣妇救娘娘,不求赏赐。如果收了这份厚礼,反而显得臣妇当日出手,是贪图娘娘的赏赐。求娘娘成全臣妇的本心。”
她说完,叩首。
额头触地,轻轻一声。
邓贵妃看着伏在地上的人。
半晌,她轻叹一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带着几分无奈,“本宫赏你,你不接受,本宫谢你,你也不领。叫本宫不知该如何是好了。”
姜予微垂首不语。
邓贵妃摆摆手。
女官们将这些赏赐收走,又换了一副托盘上来。
这回明显朴素多了。
两匹素缎,一盒绢花,另有一百两的散碎银两。
“头面你不收,本宫不强迫你。”邓贵妃道,“这些是给你日常用的,再推辞,本宫可要生气了。”
姜予微抬眸,与贵妃对视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。
“臣妇叩谢娘娘恩典。”
邓贵妃这才露出笑容,亲自起身将她扶起来。
“本宫这儿,往后你经常来。不用传召,递个牌子就进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本宫在这宫里,能说些体己话的人并不多。”
姜予微垂眸应下了。
她今日出手,并不是为了贵妃的赏赐。
是为了验证一件事。
如今验证了。
那条蛇不是人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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