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康六年春，三月。淮水两岸的麦田返青了，绿油油铺到天际线。寿春城外的屯田已扩至六千顷，新开的沟渠纵横交错，翻车吱呀吱呀地将河水引入田间。农人们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，直起腰来便能看见城头那面北伐军的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
祖昭从城西工坊回府时，天色尚早。
工坊的炉火昼夜不熄，新一批明光甲已交付陌刀队，山文甲的月产量稳定在四百套以上。灌钢法的良品率比去年又提了一成，陈满说照这个势头，年底前能将弋阳驻军的甲仗也一并换了。祖昭在工坊转了一圈，看了新到的铁矿砂成色，又查了上月甲仗出库的账册，便打马回府了。军营里的事，他已逐步交给刘虎和吴猛。刘虎管步卒操练，吴猛管骑兵，隔三日向他禀报一次。除非有新战术需要亲自示范，祖昭已不必每日泡在校场上。
回到府中，庭院里老槐树的新叶已长得密密匝匝。树下石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，砚台压着纸角，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。王嫱坐在石桌旁，怀中抱着阿渊，正轻声哼着淮水边的民谣。阿渊三个多月了，比满月时胖了一圈，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。他醒着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头顶晃动的槐树叶，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。
祖昭在石桌对面坐下，将账册合上放到一边。“风大，怎么不进屋？”
王嫱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弯。“阿渊喜欢看树叶。一抱进屋就哭，一出来就乖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顾先生上午来过了，把上月的账册送来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祖昭拿起账册翻了翻。瓷器坊的“寿春居”青瓷已卖到河北和关中，一套茶盏在邺城能卖到八千钱。织坊的锦缎分了两条线，高端货走世家大族，平价货走民间，上月在蜀中都打开了销路。茶叶换马的生意已形成固定商路，襄阳的商队每月往返一次，用茶砖换回河西战马。船队扩到了二十艘大船，往返建康、襄阳、江陵，运瓷器出去，拉生铁粮食回来。账册最后一页是顾长卿工工整整的汇总，上月各项净利合计已破五十万钱。
祖昭将账册放下。五十万钱，放在两年前他想都不敢想。如今这数字只是账册上一个寻常的墨字。生意上的事他已很少亲自过问，顾长卿打理得井井有条，每三日来禀报一次要事，寻常收支便由芸娘协助王嫱核算。他只定期看账。
“顾先生说，襄阳那边的商队带回一个消息。”王嫱将阿渊换了个姿势，让他趴在自己肩头，“石虎在邺城西边修的华林苑，累死的民夫已过万了。”
祖昭端起石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。茶是自家庄园种的，泡得浓了些，微苦回甘。“他修他的宫殿，北伐军只管屯田练兵。”
王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北边的事。她知道丈夫嘴上说得平淡，心里从未放下过黄河对岸的那片土地。但他如今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剑，什么时候该握锄头。
“夫君，阿渊今天会抓东西了。”王嫱换了个话题，将阿渊放在膝上，把手指递给他。阿渊立刻攥住了母亲的手指，攥得紧紧的，小嘴咧开，露出没牙的牙床。王嫱笑了，从石桌上拿起一只草编的小蚂蚱，在阿渊面前晃了晃。阿渊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，松开母亲的手指，伸手去抓那只草蚂蚱。抓了几次没抓住，小家伙不气馁，又抓，终于攥住了一只蚂蚱腿，咯咯笑起来。
祖昭看着母子俩，素来冷峻的面孔上浮起一丝笑意。他放下茶盏，从腰间解下那枚玉蝉，在阿渊面前轻轻晃了晃。玉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碧光，阿渊的目光立刻追了过来，伸手便抓。祖昭将玉蝉举高了些，小家伙抓了个空，扁了扁嘴，却没有哭，只是瞪着眼睛望父亲，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“他认得这玉蝉。”王嫱轻声道，“在建康时，我每日都拿出来给他看。”
祖昭将玉蝉收回腰间。
院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一个虎头虎脑的脑袋探了进来。祖霖怀里抱着一卷竹简，站在门口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：“兄长，我来背书。”
祖昭招手让他进来。祖霖走到石桌前，先向王嫱行了一礼，然后踮起脚尖看阿渊。阿渊看见他的脸，立刻挥舞小手，咿咿呀呀地叫起来。祖霖做了个鬼脸，阿渊咯咯笑出声。
“霖儿，《孙子兵法》背到哪了？”祖昭问。
“背到《军形篇》了。”祖霖挺起胸膛，将竹简展开，抑扬顿挫地背起来，“孙子曰：昔之善战者，先为不可胜，以待敌之可胜。不可胜在己，可胜在敌……”
他一口气背了大半篇，中间只磕巴了两处。背完后，祖昭让他解释“先为不可胜”的意思。祖霖想了想，放下竹简，拿起石桌上一只茶盏和一只砚台当沙盘，说了一通防守反击的路数，虽然稚嫩，却已有几分章法。祖昭听完，没有夸他，只让他明日继续。祖霖却咧嘴笑了，因为兄长今日没有罚他多写一篇字。他凑到阿渊面前又做了个鬼脸，然后一溜烟跑了。
日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筛下来，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王嫱将阿渊交给芸娘，让她抱去午睡。庭院里只剩夫妻二人。王嫱端起祖昭的茶盏饮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像阿渊这么大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？”
祖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师父说我小时候不爱哭。饿了也不哭，只是瞪着眼睛看人。师父说那眼神不像个孩子，像个小大人。”
王嫱看着他的侧脸。她忽然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只草编的蚂蚱。那是祖昭前几日用芦苇叶子编的，蚂蚱的六条腿和两条须都编得精细生动。
“这只蚂蚱，是在弋阳雪地里编的吗？”
祖昭摇头。“是前天夜里在书房编的。阿渊喜欢抓东西，我看他总抓芸娘的衣角，便给他编个能抓住的。草蚂蚱轻，他攥在手里也不硌手。”
王嫱将草蚂蚱攥在手里。“你说你小时候不爱抓东西？”
祖昭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这个。她将草蚂蚱放在他手心。“你编蚂蚱的时候，心里在想谁？”祖昭低头看着掌心的草蚂蚱，没有回答。
远处传来阿渊午睡醒来咿咿呀呀的声音。王嫱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。“阿渊醒了，我去看看。”她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祖昭。祖昭仍坐在槐树下，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