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建康城飘起了雪。
乌衣巷的青石板路被积雪覆得严严实实,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戴了厚厚一顶白帽子。庭院里的老梅开了满树,冷香透过窗纸,丝丝缕缕渗进内室。王嫱从午后便开始阵痛。起初她以为只是寻常不适,靠在榻上忍着,手攥着锦被,指节泛白,一声不吭。芸娘端着安胎药进来,见她脸色煞白、额上冷汗涔涔,药碗差点脱手。
“夫人!”芸娘放下药碗,扑到榻前。
“别嚷。”王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去叫产婆。不要惊动旁人。”
芸娘转身便跑。片刻后,王府内院灯火通明。两个产婆被从偏院请来,都是建康城中接生过上百个孩子的老手。太医在隔壁厢房候着,药箱里备着参片和止血的药材。
王恬从前院赶来,在门外站了片刻,听见里面产婆压低声音的吩咐和王嫱压抑的喘息,转身对仆役道:“去把暖阁的火烧旺些。再备一盆热水,几条干净棉布。”仆役应声去了。王恬在廊下站定,负手望着庭中纷飞的大雪,面无表情,但攥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。
内室里,王嫱躺在榻上,嘴里咬着一块叠好的棉布。产婆老练地按了按她的腹部,对芸娘道:“夫人的胎位正,只是身子骨偏弱,需费些力气。你去打盆热水来,再端碗红糖水。”
芸娘应声便去。王嫱松开嘴里的棉布,声音微弱却平稳:“芸娘。”芸娘停住脚步回头。
“若有不测,去寿春告诉他,玉蝉在我枕下。”
芸娘的眼泪夺眶而出,用力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产婆俯身在王嫱耳边道:“夫人莫说丧气话。头胎虽艰难些,但夫人福泽深厚,小公子定会平平安安。待会儿听老身的话,该用力时便用力,该歇时便歇。”
王嫱点了点头,重新将棉布咬在嘴里。阵痛一阵接一阵涌上来,像淮水的浪拍打着堤岸。她闭着眼,手紧紧攥着锦被,指甲嵌进丝线里。此刻,在剧烈的疼痛和即将到来新生命的冲击中,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浸湿了鬓角,浸湿了枕头。
她想祖父,想祖父教我握笔的手,想祖父临别时交给那只黑漆木匣的眼神。祖父说,里面的信关乎祖昭未来的命运,你,不许看。她遵了祖父的嘱托,将木匣放在枕下,每日用细布擦拭。她想祖昭。想他在寿春城头望着北方时冷峻的侧脸,想他撑筏入雾时孤绝的背影,想他临别时将玉蝉塞进她手里的温度。他此刻在哪里?他知道孩子要出生了吗?弋阳的雪大不大?他冷不冷?
阵痛又来了。
王嫱咬紧棉布,将喉咙里的**压住。产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夫人,用力——”
天色从午后暗到黄昏,从黄昏暗到深夜。王府的灯笼在雪中摇晃,暖阁的火烧得很旺,几名仆妇守在廊下,不敢出声。王恬从天黑站到深夜,衣袍上落满雪沫,浑然不觉。
亥时末,一声啼哭划破了王府的寂静。
那哭声清亮而有力,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,像淮水解冻时冰凌碎裂的脆响。王恬在廊下浑身一震,猛地转过身。片刻后,芸娘推门出来,满脸泪痕,嘴角却弯到了耳根。
“公子,夫人生了!是个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
王恬闭了一下眼。他再睁开眼时,眼底有些红。
内室里,产婆将洗干净的婴儿用细棉布裹好,轻轻放在王嫱枕边。王嫱侧过头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小东西。婴儿攥着拳头,闭着眼,小嘴微微翕动,像在寻找什么。王嫱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婴儿本能地转过头,一口含住了她的手指。王嫱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流进嘴角。
“你爹在寿春。”她的声音极轻极轻,“他若在,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。”婴儿吮着她的手指,安安静静的,不哭了。
芸娘将红糖水端到榻边,扶王嫱喝了两口。王嫱疲惫地靠在枕上,目光没有离开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。
产婆笑着道喜:“夫人生了个结实的小公子,少说七斤重。老身接生了大半辈子,头胎这般顺利的不多。”
王嫱轻声道了谢,让芸娘给产婆和太医多备赏钱。
王恬在门外等了片刻,待产婆出来报了平安,才整了整衣袍,轻手轻脚走进内室。
王嫱靠在枕上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底却亮得惊人。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中,婴儿已睡着了,小拳头还攥着。
王恬在王嫱榻边的凳子上坐下,低头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:“妹妹,这孩子像你。”
王嫱笑了,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嗔意:“兄长胡说,这么小,哪看得出来。”
王恬认真道:“嘴巴像你,鼻子也像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眉眼像祖昭。”
王嫱低下头,手指轻轻拨了拨婴儿攥紧的小拳头。婴儿动了动,又继续睡了。
“给他取个名字吧。”王恬道,“大名等祖昭来取,小名你先取。”
王嫱沉默了一会儿,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轻声道:“今日是腊月二十九,明日便是除夕。他赶在旧年最后一天来了。母亲说,我出生时也在腊月,祖父抱着我,说这姑娘赶在旧年尾巴来了,便如冬雪里新发的芽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婴儿,“就叫阿年。”
王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伸手轻轻拍了拍襁褓。“好名字。”
这个冬夜,建康城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。乌衣巷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,将石板路映得昏黄。王府的老梅在雪中静静开着,冷香满院。而在数百里外的寿春城,祖昭正在军营中与韩潜商议来年春耕的屯田方略,忽然感到左胸口一阵莫名的悸动。他伸手按住胸口,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寒月剑。
韩潜停下话头。“怎么了?”
祖昭摇了摇头,手从胸口移开,重新指向舆图。
窗外淮水的波光在冬日的暮色中静静流淌,几只归鸦从城头掠过,翅尖划破暮色,飞向北方。
在乌衣巷深处,那个刚从母腹中来到人世的小生命,正安安静静地睡在母亲枕边,攥着拳头,做着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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