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，弋阳郡连下了两场大雪，淮水南岸的丘陵被积雪覆得严严实实，官道两侧的榆树光秃秃地戳在雪地里，枝丫上挂着冰凌。
弋阳城是座小城，城墙不过丈余高，方圆不足三里，城中原本只有数千口人。韩晃和马巢率部屯驻后，在城外新辟了三座大营，又沿城墙搭起连绵的窝棚，才勉强将一万四千军民安置下来。如今又涌来桐柏山救回的万余百姓，加上从西阳郡逃难过来的数千流民，弋阳城内外已挤了将近四万人。
人多，粮便紧。房不够，药不够，御寒的冬衣更不够。
祖昭抵达弋阳时，正值大雪纷飞。他带了两百骑兵随行，赵孟率斥候在前开道，马蹄踏着没踝的积雪，沿官道缓缓行进。弋阳城墙上，韩晃远远望见祖昭的旗号，连忙命人打开城门，亲自迎出城外。
“祖将军，雪这么大，你竟亲自来了。”韩晃抱拳，花白的胡须上沾满雪沫。
祖昭翻身下马，扶住韩晃的手臂。“韩将军不必多礼。陛下诏命已下，这批百姓由北伐军安置。弋阳这边情况如何？”
韩晃引着祖昭往城里走，边走边禀报。桐柏山救回的百姓有一万一千余人，西阳郡溃散过来的流民有八千余人，加上弋阳原有的军民，总人数已接近四万。弋阳的存粮按照四万人吃，撑不到明年开春。房屋远远不够，大部分百姓还住在窝棚里。这几日大雪，冻病了不少人，医官和药材都缺。更要紧的是，流民中壮丁不少，若不安置妥当，闲久了容易生事。
祖昭听完，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在弋阳城中走了一圈，看了城墙下密密的窝棚。窝棚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，四面透风，雪沫从缝隙中钻进去，落在蜷缩成一团的老人和孩子身上。几个妇人蹲在窝棚口，用冻得通红的手在石板上碾着发霉的麦粒。一个孩子赤着脚蹲在雪地里，脚趾冻得发紫，手里捧着一只破碗，碗里是半碗清得见底的稀粥。
祖昭在孩子面前蹲下，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孩子身上。孩子怔怔地看着他，不哭不闹，只是紧紧攥着那只破碗。
祖昭站起身，对韩晃道：“韩将军，请你做几件事。”
韩晃抱拳。“将军尽管吩咐。”
“第一，弋阳城中的空屋，不论官署私宅，全部腾出来安置老弱妇孺。壮丁暂且委屈些，住窝棚。窝棚重新搭，用双层木棍夹干草做墙，顶上多覆一层茅草，能挡风。”
韩晃应下。
“第二，弋阳存粮不足，光靠存粮不行。你派人去寿春，见韩将军，就说弋阳缺粮，请韩将军从寿春官仓拨一万斛粮，从水路运来。再从弋阳府库中拨一笔钱，向寿春的商贾购粮，有多少买多少。不要压价，按市价给钱。”
韩晃应下。
“第三，流民中壮丁编队。不愿从军的，组织起来开荒。弋阳城外有大片无主荒地，趁着冬天把地翻了，来年开春便能播种。农具种子由弋阳府库出，收成后百姓与官府五五分。愿意从军的，挑选精壮补入韩将军麾下，按北伐军标准发饷。”
韩晃眼睛一亮。“这第三桩最要紧。有了军饷，壮丁便不会生事。有了地种，百姓便有了奔头。”
“第四，西阳郡逃来的流民，单独登记造册。他们是庾征西的百姓，战后多半还要回原籍。但眼下既然到了北伐军的地盘，便一视同仁。粥一样喝，窝棚一样住。不许区别对待。”
韩晃抱拳应下。
祖昭转身对赵孟道：“你带五十骑，去西阳郡方向探查。看看还有没有滞留在路上的流民，有的话一并接过来。”
赵孟领命而去。
接下来数日，祖昭坐镇弋阳，亲自督办百姓安置。弋阳城中的官署腾了出来，让给了孕妇和带孩子的妇人。窝棚全部重新搭建，用双层木棍夹干草做墙，虽仍简陋，但至少四面不透风。寿春的运粮船沿淮水西上，在弋阳渡口卸下一袋袋粮食。弋阳城门口支起了几口大锅，日夜不停地熬着稠粥。百姓排队领粥，一人两碗，老人和孩子多加一勺。
开荒的事也铺开了。韩晃从壮丁中挑选了三千人，编成三队，每队指定一名队长。没有牛，便用人拉犁。祖昭亲自下田，与壮丁们一起握着犁把，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翻开第一道犁沟。他脱下战袍，只穿一件短褐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，热气在雪地里蒸腾成白雾。
一个流民老汉颤巍巍地走到田埂边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。“将军，喝口水吧。”
祖昭直起身，接过碗，一口饮尽。老汉看着他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。
“将军，老朽活了六十多年，见过不少官军。有抢粮的，有抓丁的，有来了就走的。”他的声音发抖，“从没见过将军亲自下田犁地的。”
祖昭将碗还给老汉。“老丈，等来年开春，这片地种上麦子，收了麦子，便不用再喝稀粥了。”
老汉跪下磕头。田埂上，数百名正在翻地的壮丁齐齐跪下。
祖昭扶起老汉，对众人道：“都起来。地还没翻完，雪还要下。天黑之前，把这片地翻完，今晚加一顿干饭。”
壮丁们轰然应诺，犁头深深扎入冻土，翻出乌黑的泥浪。
数日后，赵孟从西阳郡探查归来，带回了数百名滞留在路上的流民。这些流民大多是江夏和义阳的百姓，赵军撤退后无处可去，听说弋阳有人安置，便拖家带口往这边赶。路上冻饿交加，倒下了不少人。赵孟带回的人里，有一半是孩子。
祖昭让韩晃将这批流民也编入安置名册，孩子优先安排进窝棚，每人多发一件冬衣。当夜，祖昭坐在弋阳城简陋的军帐中，就着烛光翻阅安置名册。名册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各家的口数。刘虎的步卒已协助弋阳驻军巡逻放哨。难民中偶有争执，都被及时调解。弋阳城的秩序正在慢慢稳定下来。
窗外大雪又起，纷纷扬扬，将弋阳城的城墙和窝棚都覆成了白色。城门口那几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熬着粥，热气在雪夜中袅袅升起，被风吹散，又聚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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