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昭没有给李菟喘息之机。步卒与骑兵合兵一处,尾随溃退的赵军骑兵一路追杀至青石沟口。月光下,赵军的营寨火光冲天。留守的两千骑兵发现百姓全跑了,正乱作一团。李菟的溃兵又冲进营地,将混乱推到了极致。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,四处狂奔。士卒找不到自己的百夫长,百夫长找不到自己的将军。有人在喊敌人夜袭,有人在喊百姓跑了,有人干脆丢了兵器往北逃窜。
祖昭立马于沟口的高坡上,望着下方那片火光中乱成一锅粥的赵军营地。赵孟策马从火光中驰出,刀上的血还没擦干,脸上熏得乌黑,只露出两排白牙。“将军!百姓已全部接出,正由步卒护送南撤!赵军营中大乱,要不要趁势攻进去?”
祖昭拔出寒月剑,剑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清冽的寒芒。“赵孟,你率三百骑从左翼切入,专烧他们的马厩。吴猛,你率三百骑从右翼包抄,截断北面退路。其余人随本将从正面杀入。不打收兵号,不许停。”
九百骑兵轰然应诺,分作三路,如三柄利刃般刺入火光冲天的赵军营地。
赵孟的三百骑从左侧杀入。他贴着马脖子伏低身形,手中火把往马厩的草料堆上一掷,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,烈焰腾空而起。拴在马厩中的战马被烈火惊得发狂,扯断缰绳四处狂奔,撞翻了帐篷,踢翻了篝火,将整个营地搅得天翻地覆。赵孟也不恋战,烧完马厩便率队穿过营地,顺手砍翻了十几个还在四处乱窜的赵军士卒。
吴猛的三百骑从右翼切入,直插营地北面出口。那里是赵军唯一的退路,几十名溃兵正拼命往外逃。吴猛一声令下,三百张桑木弓拉满,箭雨劈头盖脸地泼过去。溃兵一片片栽倒,侥幸冲过箭雨的又被环首刀砍翻在沟口。
祖昭亲率三百骑兵从正面杀入营地中央。他手持寒月剑,踏雪长嘶,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火光与烟雾。一名赵军百夫长挥舞弯刀冲上来,祖昭一剑斜撩,剑锋从那百夫长的肋下刺入,透胸而出。他拔剑回手,反手又斩翻一名从侧面扑来的骑卒。三百骑兵紧随其后,环首刀在火光中起落飞舞,杀得赵军人仰马翻。
李菟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冲出营帐。他的头盔不知何时掉了,披头散发,脸上被烟熏得乌黑,眼睛通红。他翻身上马,试图收拢溃兵,但喊了几声,根本无人应答。赵军的五千精骑来自不同部族,有羯骑,有匈奴骑,有杂胡步卒。平日里各自骄横,一到溃败便各顾各的。羯骑嫌匈奴骑挡了退路,挥刀便砍。匈奴骑骂羯骑见死不救,也拔刀相向。几股溃兵在营地出口挤作一团,自相践踏,死伤不计其数。
李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五千精骑在火光中支离破碎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想起数日前在夔安帐中说过的豪言壮语。三千骑正面压上,两千骑两翼包抄,一次冲锋便把他碾碎。如今被碾碎的,是自己。
亲兵队长拽住他的马缰:“将军!营地破了,再不走便走不了了!”
李菟狠狠一咬牙,拨转马头向北逃窜。吴猛的三百骑兵正在北面出口堵截。李菟仗着马快,硬生生从箭雨中冲了出去,亲兵们紧随其后。吴猛追出三里地,又斩落数十人,见李菟已逃远,才勒马回转。
战斗持续到天将破晓。当第一缕晨光从桐柏山脊线上透下来时,青石沟的赵军营地已成一片焦土。残火在灰烬中明灭,横七竖八倒伏着数百具尸体。更多的俘虏被集中在营地中央,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,刀枪被收缴在一旁堆成了小山。
祖昭立在营地中央,寒月剑已收归鞘中。赵孟策马赶来,浑身血污,跳下马便咧嘴笑道:“将军!清点过了!斩杀敌军两千一百余人,俘虏一千三百余人。缴获战马三千余匹,其中完好的上等羯马超过八百匹!粮草辎重不计其数!”
祖昭转过身。俘虏中,一个身着羯骑百夫长甲胄的壮汉正被五花大绑地押过来。那壮汉满脸横肉,眼中犹有桀骜之色。赵孟一脚踹在他膝弯,将他踹跪在地。“将军,这厮是李菟的副将,匈奴人,名唤呼延泰。末将审过了,嘴硬得很。”
呼延泰梗着脖子抬头,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要杀便杀!匈奴人的汉子,不向汉儿低头!”
赵孟抬手便要抽刀。祖昭按住他的手腕,走到呼延泰面前,俯视着这个跪地仍不肯屈服的匈奴悍将。“你叫呼延泰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祖昭的声音平静,“也不用你低头。我只问你一件事。你的部族在匈奴故地,还是已被羯人迁到河北?”
呼延泰一怔,眼中凶狠的神色微微一滞。“你问这做什么?”
“匈奴人替羯人卖命,换来了什么?石虎把你们的草场给了羯人,把你们的牛羊充了军饷,把你们的男丁征入军中当肉盾。今日这一战,你呼延泰冲在最前面,可你看看,逃得最快的是谁?”
呼延泰沉默,脸上的横肉微微颤抖。他当然知道祖昭说的是谁。是李菟。是那个羯族年轻将领,丢下匈奴骑兵和杂胡步卒,带着羯骑亲兵率先逃了。
祖昭直起身,对赵孟道:“松绑。”
呼延泰愣住。
祖昭继续道:“我不强求你降。但你若愿意留下,北伐军中有匈奴人、有汉人、有羌人,不论出身,只看战功。你若不愿,现在便可以走。带上你的伤兵,向北走,我不拦。”
呼延泰跪在地上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叩首,额头重重磕在焦黑的土地上。“呼延泰,愿降。”
与此同时,数百里外的义阳城。
石闵站在城头,望着南方。李菟的败报已经传来。五千精骑,全军覆没。百姓被尽数救走,战马粮草皆入祖昭之手。李菟仅率数十亲骑逃回,被张貉绑了送到夔安帐前。
城下传来号角声。石闵回过头,看见朱保从城下跑上来,面色复杂。
“将军。大都督军令到了。”朱保将一封帛书递上。
石闵展开看完,沉默许久。
朱保忍不住问:“大都督怎么说?”
石闵将帛书缓缓折好。“大都督说,祖昭此次北出,意在截百姓,不在攻城略地。百姓已被他救走大半,再留义阳已无意义。令我等撤回江夏,与主力会合。”
朱保张了张嘴,想说祖昭救了多少百姓,想说李菟全军覆没,想说此战过后祖昭的威名会在淮北传遍。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低头应了一声,转身传令去了。
石闵独立城头,望向南方。桐柏山的方向,浓烟早已散尽。他知道那道山岭后面,有一支军队正在南归。带走了被掳的百姓,带走了缴获的战马,带走了两千多颗羯骑的首级。他握紧城砖,指节泛白。有些债,要还。有些路,要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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