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岭。
暮色四合,韩潜立于烽火台残垣之上,眺望北方。陈忠的骑兵尚未归来,派出去的斥候已换了两轮。周横按刀立在他身后,刀疤脸在暮色中泛着暗红。
“韩将军,陈忠不会有事。对付游骑,北伐军的骑兵还没吃过亏。”
韩潜没有回答。他望的不是陈忠去的方向。他望的是义阳。
一骑斥候从北面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骑卒伏在鞍上,浑身汗透。驰到岭下,那斥候滚鞍下马,跌跌撞撞冲上岭来。
“韩将军!义阳方向,赵军大举出动!骑兵,不下五千!正全速向此处扑来!”
周横的脸色变了。
韩潜缓缓转过身:“何人领兵?”
“帅旗上是个石字。领头的是朱保。昨夜被陈将军打败的那个。”
韩潜沉默了一瞬。“石鉴。”
周横握紧刀柄:“韩将军,陈忠的三千骑还没回来。岭上步卒只有不到六千。石鉴五千骑,又是生力军——”
“六千对五千。”韩潜打断他,“守岭对攻岭。够了。”
他走下烽火台,声音苍老而平稳。“传令。全军进入营寨,鹿角布设三重,弓弩手登上寨墙。没有本将军的号令,任何人不得出战。石鉴要来,便让他来。”
夜色降临,鸡鸣岭上灯火通明。六千步卒全部进入营寨。营寨依山势而建,外围掘了壕沟,沟后布设三重鹿角。鹿角是用碗口粗的松木削尖而成,斜插于地,尖头朝外,骑兵撞上去便是人仰马翻。寨墙上每隔三步便是一名弓弩手,箭壶插在身前,弩机已挂上弦。韩潜坐镇中军,面前摆着鸡鸣岭的地形图。烛火映在他苍老的脸上,明暗交错。
岭下,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石鉴勒住战马,望着月光下那道黑黝黝的山岭。岭上的营寨灯火通明,寨墙上人影幢幢,弓弩的寒光星星点点。三重鹿角,一道壕沟,寨墙高筑。韩潜这老东西把鸡鸣岭经营得像一座铁打的营盘。
朱保凑上来,左臂的伤还在往外渗血,声音却带着急切。“将军,末将愿率死士先登!”
石鉴没有看他。“你昨夜冲了北伐军的骑阵。今夜又想冲韩潜的营寨。你的命,便这般不值钱?”
朱保语塞。
石鉴望着岭上,沉默良久。夔安的主力正在江夏横扫,张貉拿下了邾城,李菟、李农各有所获。唯有他石鉴,被韩潜这一万人钉在西阳郡寸步难行。若拿不下鸡鸣岭,回到邺城,石虎会怎么看他?诸将会怎么看他?
“朱保。”
朱保浑身一震。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一千骑,攻寨门正面。记住,不是真攻,是佯攻。把韩潜的弓弩手吸引到正面来。”
朱保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“将军是要——”
“本将自带三千骑,从侧翼摸上去。”石鉴的目光落在鸡鸣岭西侧那片密林上,“韩潜的营寨依山而建,西面是陡坡,他必然防备松懈。你正面佯攻,本将侧翼突袭。两面夹击,一举破寨。”
朱保抱拳:“末将遵命!”
石鉴拨转马头,望向西侧那片黑黝黝的密林。“其余人,随本将来。”
一千羯骑在朱保率领下,举着火把,呼啸着向鸡鸣岭正面冲去。马蹄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,火把在夜色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。
寨墙上,周横眯起眼。“放近了再打。”
羯骑冲入两百步。一百五十步。一百步。火光中,已能看清领头那员羯将的面孔。正是朱保,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,右手高举弯刀,面目狰狞。
“放。”
寨墙上数百张弓弩同时发射。箭雨如蝗,铺天盖地地泼向冲来的羯骑。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,翻滚着栽倒。后续骑兵越过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。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。第三轮。
朱保伏在马背上,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,刮出一溜火星。他的心脏狂跳,但脚下的马没有停。石将军的命令是佯攻,但佯攻也要攻得像真的一样。他挥刀拨开迎面射来的一支箭,嘶声大吼:“冲!继续冲!”
一千羯骑顶着三轮箭雨,硬生生冲到鹿角前。鹿角削尖的松木斜插于地,战马撞上去便是开膛破肚。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嘶鸣着扑倒,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,重重摔在鹿角上,尖刺透胸而过。后续骑兵收不住势,一层层撞上来,在鹿角前挤成一团。
寨墙上的弓弩手哪会放过这等良机。箭雨一层层泼下,挤在鹿角前的羯骑成了活靶子。朱保伏在一匹死马后面,箭矢叮叮当当钉在身前的地面上。他红着眼睛望向西侧。石将军,快啊。
石鉴的三千骑已摸到鸡鸣岭西侧。这片陡坡比预想的还要险。骑兵无法直接冲锋,石鉴下令下马步战。三千羯骑弃马步行,抓着灌木藤蔓,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。寨墙就在上面,灯火通明。石鉴甚至能看见寨墙上弓弩手的背影,那些人正全神贯注地朝正面放箭,对西侧的动静浑然不觉。
一百步。五十步。三十步。
石鉴拔出弯刀。“杀!”
三千羯卒齐声发喊,从陡坡上蜂拥而上。然而寨墙西侧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火光照耀下,一队队北伐军步卒从暗处涌出,长矛如林,严阵以待。为首一员老将,须发花白,身披两当铠,手持长槊,正是韩潜。
石鉴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韩潜看着涌上来的羯卒,神色平静。
“放箭。”
寨墙上埋伏已久的弓弩手转过身来,箭雨劈头盖脸地泼下去。攀爬在陡坡上的羯卒无处可躲,像被割倒的麦子般一层层栽倒。
石鉴挥刀格开两支箭,嘶声大吼:“冲!冲上去!他的人数不多!”
韩潜确实没有把所有人都摆在西侧。正面朱保的佯攻他看穿了,但正面的压力也不能不顾。他把三千步卒留在了正面,西侧只有两千。两千对三千,守寨对攻寨,优势在他。
羯卒顶着箭雨冲上来了。第一批悍勇之士翻过寨墙,与北伐军步卒绞杀在一起。长矛捅入身体的声音,刀锋劈开甲胄的声音,士卒的惨叫声,将领的呼喝声,混成一片。石鉴亲自翻过寨墙,弯刀横扫,连斩两名北伐军步卒。鲜血喷在他脸上,将他阴沉的面孔染得如同恶鬼。
“韩潜!”他在混战中看见了那员老将的身影,挺刀便冲了过去。
韩潜一槊捅穿一名羯卒的胸口,抬眼看见石鉴正向自己冲来。他没有动。两名亲卫已迎上去,双刀齐出,与石鉴战作一团。韩潜将长槊从尸体上拔出,环顾战场。羯卒的攻势被压制在寨墙一线,翻进来的悍卒正在被一个个绞杀。但赵军人多,死了一批又冲上来一批。这样打下去,便是消耗战。
“放火箭。”韩潜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身旁传令兵的耳中。
传令兵挥动令旗。寨墙高处,数十名弓弩手换上裹了油布的火箭,点燃,拉满弓弦。韩潜的目光落在寨墙外那片陡坡上。陡坡上攀爬的羯卒密密麻麻,像蚂蚁一样。而在陡坡底部,还有大量羯卒正抓着藤蔓往上爬。
“放。”
数十支火箭划出明亮的弧线,落在陡坡上。秋日干燥,灌木枯黄,遇火即燃。火势迅速蔓延,从陡坡底部烧到半山腰,将攀爬在坡上的羯卒吞没在火海之中。惨叫声震天动地。浑身着火的羯卒从陡坡上滚落,带着一溜火星,摔入谷底。未被烧到的羯卒拼命往上爬,却被上方的火墙拦住去路,进退不得。
石鉴回头看见那片火海,目眦欲裂。
“韩潜!”
他一刀逼退两名亲卫,还想往前冲。朱保从正面败退下来,浑身浴血,冲到他面前。
“将军!撤吧!战况不利,再不撤就全陷在这里了!”
石鉴狠狠咬着牙。他望着火光中那员花白胡须的老将,握刀的手骨节捏得嘎吱作响。只差一步。只差一步就能冲进寨墙。可这一步,被火海吞了。
“撤。”
羯卒如潮水般退去。韩潜没有下令追击。他只是站在寨墙上,望着那片燃烧的陡坡,望着火光中退去的羯骑。月光下,鸡鸣岭西侧的山坡烧成了一条火龙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皱纹如刀刻。
寿春,刺史府。
祖约将前线军报递给祖昭。军报是韩潜亲笔所书。石鉴夜袭鸡鸣岭,被击退,斩首八百余级。韩潜所部伤亡三百。陈忠左肩负伤,箭头已取出,无性命之忧。夔安主力仍在江夏,未回师。石鉴退守义阳,暂无动作。
祖昭将军报看完,放在案上。
“石鉴退了,但夔安不会让师父安稳钉在鸡鸣岭。”
祖约点头道:“夔安此人,用兵谨慎。他不会把主力调回来与我军硬拼,但也绝不会坐视石鉴吃亏。多半会再派一支援军,牵制韩将军,让他动弹不得。”
祖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。韩潜带去的一万人,骑兵三千,步卒七千。陈忠负伤,三千骑兵的统领需要换人。步卒连番激战,伤亡虽不大,但疲惫是必然的。若夔安再派一支生力军来,韩潜的压力便会倍增。
他担心的不是夔安派多少兵,而是一张年轻而桀骜的面孔。
“叔父。”祖昭抬起头,“夔安麾下诸将,石鉴、李农、张貉、李菟,皆是宿将。但有一个人,比他们都危险。”
祖约眉头一皱。“谁?”
“石闵。”
祖约沉默了一瞬,道:“石闵不过弱冠,统领乞活军不过万余。你为何如此忌惮他?”
祖昭想起辽东之战。石虎数十万大军溃败,各路兵马争相逃命,唯有石闵所部断后,全军而还。溃败之际,军心涣散,士卒只顾逃命,谁肯留下来断后?石闵能让部下不乱,且战且退,这份统兵之能,不是寻常将领能有的。
“叔父,石闵的乞活军是赵军精锐中的精锐。他本人又悍勇无匹,且心思缜密。石鉴是猛将,但暴躁易怒。石闵不一样。他狠,但稳。凶,但不莽。若夔安派石闵率乞活军增援,师父那边便不是多一支援军的问题,是多了一个真正难缠的对手。”
祖约沉吟良久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祖昭已铺开纸笔。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笔锋刚劲,字字力透纸背。写罢,他将信纸装入竹筒,封蜡盖印。
“立刻送往鸡鸣岭,必须让师父知道石闵的分量。”
祖约接过竹筒,唤来亲卫,吩咐快马送往鸡鸣岭。亲卫领命而去。祖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寿春城的暮色沉静安详。淮水的波光在远方闪烁。但他的目光越过了淮水,越过了弋阳,越过西阳,落在鸡鸣岭上。石闵。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盘桓不去。
同一时刻,江夏,赵军中军大帐。
夔安踞坐案后,面前摆着两道军报。一道是石鉴的。夜袭鸡鸣岭失利,斩首数百,未能破寨。另一道是细作从寿春传回的。韩潜留祖约、祖昭守寿春,自率一万人西进。祖昭者,祖逖遗孤,年不过二十,已封讨虏将军、寿春子。
夔安将两道军报放在一起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帐中诸将屏息凝神,无人敢出声。夔安抬起头。
“石闵。”
帐下,一员年轻将领应声出列。他身长八尺,双臂过膝,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。但那双眼睛里,没有少年人的浮躁,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石鉴在鸡鸣岭碰了钉子。韩潜那一万人,钉在西阳郡,虽未主动出击,却牵制了老夫的侧翼。”夔安的声音苍老而平稳,“本帅不打算与韩潜硬拼。北伐军的战力,硬拼不值得。但也不能让他在鸡鸣岭上待得太舒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率五千乞活军,即刻与石鉴合兵一处。”
石闵抱拳:“末将敢问大都督,末将的任务是攻下鸡鸣岭,还是牵制韩潜?”
夔安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牵制。韩潜愿意在鸡鸣岭上蹲着,便让他蹲着。你的任务是看住他,不让他威胁本帅主力,也不让他骚扰义阳。他若不动,你便不动。他若动,你便缠上去。”
石闵嘴角微微一扯:“末将明白了。末将不像石将军那样攻岭。末将围岭。”
夔安点了点头。
石闵转身大步走出帐外。五千乞活军已在营中待命。这些人个个身着黑袍黑甲,面色冷峻,鸦雀无声。他们是羯族最穷苦的底层,被石勒收编为军,打仗不要命,杀人不眨眼。后赵军中流传着一句话:乞活军过处,寸草不生。
石闵翻身上马,目光扫过麾下这五千张冷漠的面孔。
“出发。”
五千乞活军无声地移动起来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江夏的平原上快速流淌。月光下,他们的甲胄泛着冷光,刀锋藏在鞘中,马蹄声沉闷而整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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