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剑影交织,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林间碰撞。剑刃之下,松木拦腰斩断,木屑飞溅,草木汁液的古怪气味混杂在腐臭之中,难闻异常。
「就只有这种程度?」二阶堂挥舞着妖刀,毫不留情地劈砍在陈若安的青藤剑上:「如果这种水平在大陆中称为上乘,那恐怕蛭丸要失望了。」
妖刀的锋刃急速辉闪,半月形的寒光交织成密集的网,陈若安狼狈招架,脚步踩踏腐泥,步步後退。
不得不承认,单纯论剑技,狐狸确实输人一等。
流云剑的基础十三式,仅是入门了一点简单的剑气手段,可对面的魔人显然「神道流」剑术大成。
神道流,日本兵法三大源流之首,核心是「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」。传说流祖家直在香取神宫隐居修行时,香取大神化作童子授予兵法神书,传授「汝将成为天下剑客之师」的神谕,故家直创立此流,流传至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。
神道流修行中讲究以心传心,注重「神」与「技」的合一,在大多数交手中,几平都是对敌一击必杀,狐狸还能过招,是对面的二阶堂瑛太留手了。
「无聊透顶。」
「这种水平,土御门家的阴阳师居然输了,巫女和浪人剑客同样败北,简直无法理解。」
瑛太横刀身前,一记杀招「神风破阵」,刀势如洪流奔涌,寒光一闪,刀刃落在了陈若安的咽喉处,这一刀,快准狠!
唰!
一颗兽耳白发的头颅飞离身躯,落在沾满露水的草丛中。
「狐兄!」吕仁大喊一声,习惯性运使吕家绝学「如意劲」帮忙,可阴鬼之躯,手段大受限制,现在能做的,也不过仓皇大喊。
旁边的四鬼,意外的冷静。
二阶堂瑛太擡手凝视妖刀,满脸惑色,蛭丸刀身震颤,蜂鸣不止,寄宿在妖刀之中的灵魂,似乎在表达恐惧和遗憾。
「是不是没有平时杀人的手感?」
「刀刃切开皮肤血肉,斩断骨头,一刀枭首···所有的感觉都不对,甚至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。」滚落草丛的头颅说话了。
陈若安笑着,头颅飘散成,凝聚在身躯的断裂之处脑袋重新长了回去。
吕仁这下看懂了:「三一门的逆生三重?」
第一次见识「逆生」,还是陆家寿宴时陆瑾展示的手段,当时也不过是「炁」充盈筋骨血肉,变得力如龙虎,如今见识到断首重生的场面,还真是令人震撼。
二阶堂瑛太眉头紧锁,握紧了刀柄。
「第一次见到砍不死的人,不仅如此,连丝毫的血腥都没有。」
「无趣,当真是无趣。」
陈若安挽个剑花,不用瞬闪的身法,平静缓步向前,以流云剑顺势不逆的剑招,行云流水般顺滑劈砍。
刀剑相撞,魔人寻到机会一砍,一条胳膊捎带着断开的长袖一同飞走了。
一刀斩落,二阶堂瑛太乘胜追击,三刀五刀,尽数劈砍在眼前的白色身影,刀刃处没有斩杀敌人的实感,一刀落尽,和平常练习挥刀时丝毫不差。
眼前的敌人,仅是一团雾。
诚如狐狸所说,在物抗ma的情况下,剑士和刀客,已经没资格站在他的面前了。
「杀又杀不掉,剑术的比拼早就分出胜负了,该死,真该死啊!」
魔人和手中的妖刀,同时陷入了难以言说的困境,场面的恶心程度,简直像是吃盐巴饭团时,在里面咬到了几条活蹦乱跳的蛆虫。
「蛭丸说,想和真正的剑客对决!」
雾气之中浮现出陈若安虚幻的嘴:「所以,我为什麽要在意一把破刀的话?」
随着妖刀不断挥砍,陈若安的身躯不断破碎,弥漫林间的雾愈发浓重,视线受阻,吕仁和四鬼早看不清场中的动静。
二阶堂瑛太停下疯狂舞动的刀刃从,朝四周望去,一番宣泄下来,这才察觉自己陷入了白雾遮蔽的迷局。
他攥着妖刀,在雾中摸索,视线被一片白茫锁死,连三步外的树影都辨不真切。
走了一会儿,一股巨大的威压,毫无徵兆地从背後碾上来。
魔人回头望去,那是一尊遮天蔽日的巨大狐影,横亘在天地之间,身躯庞大得撑碎了林野的边界,连绵群峰在它身下都如碎土微尘。
狐形扭曲迷乱,狐嘴诡异歪斜地咧开,扯成不符合任何生灵的弧度,参差不齐的锥状尖牙森然裸露,牙尖挂着暗浊的涎水,似笑非笑,疯戾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那狐嘴整个都贴在眼前了,二阶堂瑛太跟跄几步,心智和潜藏在心底的巨物恐惧疯狂抗争···「不可能!要是有这种手段,战争早结束了,都是幻觉,你骗不了我!」
魔人握住刀,朝流光幻境编织的假象冲去了。
呼哧!
跃出之时,林间生机暴涨,青藤和枝权编织成锁链,缠住了魔人的四肢,云雾中的陈若安手捏树种,安静注视着下方。
「很好,很有精神。对你们这种嗜杀成性的,我的杀意也很浓啊。」
陈若安双指并起,捏着树种塞入了二阶堂瑛太的口中。
那魔人情急之下一口咬下去,只咬住了呛鼻的雾,树种在狐狸息的催动下,沿着食道往胃中流窜。
杀生树!
魔人能清晰的感觉到,种子在腹部快速的生根发芽。
粗壮的幼根很快刺穿了五脏六腑,嫩芽顶破皮肉,青绿色的枝干裹挟着血肉与碎骨,从他的胸腔、腹部、脖颈疯狂钻出··.
雾气终於散尽了,吕仁定睛一瞧,看见血肉模糊的残骸挂在新生的树干上。
那棵树还在成长,变得茁壮,变得枝繁叶茂,它生於血污,长於残骸,却美得纯粹磅礴。
「赢、赢了。」
以这样的方式··「?」吕仁从失神之中缓过劲来,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狐兄,还没有逼问忍头的下落呢!」
「我不觉得能从魔人口中问出来。」其实是狐狸杀意纯粹,完全把忍头那一茬事情忘记了。
吕仁想了想:「也是。」
解决掉魔人之後,妖刀斜插进覆盖着碎叶的泥土里。
陈若安走过去,刚想拔出,吕仁慌忙阻止道:「不要碰,刀里面充满了怨念,会扭曲人的心智。」
「迷惑心智,那也要看双方灵魂的强度了。」
陈若安握住刀柄,抽刀拔出,心神沉降,一道黑影立即出现在了眼前。
一个不谙世事的、可悲的少年剑客的灵魂。
百年前,某山野铸剑师之子打造了长刀,少年为铸造更好的剑而修习挥剑之道,四处找人学习粗浅的剑技,然而他的天才举世无双,在忘我的挥剑中剑术大成。
懵懂中,少年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而连续挑战各大道场,可他实力强劲却不谙世事,惹怒了一众被踢馆的剑圣,即将面临挑战的道场联合忍者和术士发起围攻,将少年杀掉了。
少年一生只想有个好对手挥剑,死前的不甘和怨恨灌入自身的兵器,化作了妖刀。
「唔哇哇哇哇!」
陈若安刚握刀,就看见那怨鬼大喊着冲了过来。
「发什麽癫儿?」
啪!
陈若安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被掌掴的剑客灵魂捂着脸颊,立马就老实了。
没办法,有时候灵魂强弱的比拼,就是这麽简单无聊的事。
「遇见我算你倒霉,这把刀会给我国人民带来苦难,而且狐狸压根没心思替你完成遗愿。」陈若安说道。
那剑客灵魂愤怒握拳,又想向前,想了想,终究还是作罢。
和蛭丸内栖息的怨灵友好交流过後,陈若安能得心应手地挥动妖刀了。
释放了刀中禁百年的灵魂,陆陆续续有阴从刀刃中漫出,化清风。
在一众被妖刀斩杀的灵魂中,陈若安居然看见了几道熟人的影子因为灵魂完整、
魂体清晰,狐狸能认出那是龙虎山外派帮忙的弟子。
「哟,陈师兄!」
「我说刀内禁制怎麽被破了,原来是你来了。」
陈若安擡头仰望着天际将散的道士们:「你们几个倒霉蛋子怎麽着?要我带你们回趟龙虎山吗?」
「嗨呀,算了,死都死了。既然身死,那就说明我们这辈子没修成,下辈子再试一试嘛。」几位道长做出了相同的决定。
「不过陈师兄,恩师那边还是要你帮忙捎几句话。就说我们几个学艺不精,丢了性命,是没办法的事,不过师兄弟几人都战到了最後一刻,不算丢咱龙虎山的份。」
「哈哈哈哈!」
「就是,没机会再孝敬师父他老人家了。」
几人说完,拱手拜别,魂归天地。
陈若安拱手回礼,注视着复归清朗的天际。
吕仁遥望天边,感慨道:「这几位道爷的性情,还真令人钦佩。好像生死不过是平淡的小事,能将道别的话说得这麽干脆。」
「可惜啊,亡者逝去的痛,终究还是生人承担。」狐狸不过在龙虎山待了几月,现在都要为道长们的去世伤心,就更不用说山中与之朝夕相处的师父和师兄弟们了。
哪怕一众道爷再豁达洒脱,可太上忘情,终究不是无情。
吕仁取回了灵体缺失的一部分,细细思索着陈若安的话。
这一想,貌似自己的屍体是个问题,这要回去给爹和兄弟们见了,家里人不得伤心死啊。
灵魂尚在,又该如何给家中书信一封?
我死了,但没完全死?
家中没有修习拘灵之术的前辈,难不成回家要用牌位供奉,一个小辈去吃长辈的香火,貌似不合适,那就只能靠吕慈和一众弟弟妹妹来上香了··.
吕仁再三思索,还是决定隐瞒身死的事实,以「下落不明」为理由回信,这样还能给亲人心中留一个幻想的余地。
等时间长了,寻人无果,族内亲人不得已接受了死亡的事实,那时候,痛苦和悲伤也会被时间冲散许多吧。
「狐兄,我有一事相求。」吕仁说出了心中的想法。
「可以。」
「我现在想回去收屍。」
「嗯···」这话狐狸听着有点怪,还是当异人好啊,有机会给自己收屍。
陈若安应下吕仁的请求,手握妖刀,用炼器中的化物之法,配合妖火和青毒,将饱含腐蚀性的裹满刀身,妖刀一点一点被侵蚀成了锈迹斑斑的废铁。
等处理好屍体,狐狸委托高大富给吕家传信,按照吕仁的要求,写好了信中内容。
完事之後,入夜了。
边境林海纬度高,天幕澄澈如洗,墨蓝穹顶缀满了碎钻般的星子,银河横亘天际,陈若安很久没见到这麽好看的星空了。
杀掉比壑忍的魔人之後,好坏两个方面同时暴露了出来:一方面,比壑忍失去了强大的战力,伏击忍众的国内流派压力减轻不少;另一方面,因为魔人身死,忍头只会更加谨慎和小心,找人更难了。
狐狸在血肉温养的大树前歇息,金瞳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异动。
偶尔会有几个比壑忍的暗线,但很快就被国内的异人拔出。
各大流派的弟子搜寻无果,齐聚在了树旁,狐狸身下瞬间热闹了,有上清派、龙虎山、普陀三寺,有陆家和吕家的子弟,「全性」妖人。
为赵老板提前请出的唐门中人,同样候在了树底。
吕仁要配合书信圆谎,藏身狐腹之中,不敢露头。
陈若安往下瞧,篝火在林间空地「噼啪」燃着,暖橙火光冲破了月寒,裹住围坐的众人。
这几人彼此之间有相熟的,或者在圈内听过对方的名号,围火而坐时,便自然坦诚地拱手通名。
在圈内,几人是修行的同道,踏出修行一隅,他们又是抗日志士,是同生共死的战友。所以一围聚起来,就没有了虚浮的门派客套,没有了高下的修行攀比,家国恨、抗敌志、心中事,皆可掏心掏肺、无话不谈。
日寇肆虐,大敌当前,只要没有深仇大恨的,名门正派与「全性」的隔阂,也暂时被抛在了脑後。
陈若安挺喜欢这种氛围,向下观望时,与狐狸最熟的龙虎山弟子们开口说话了。
「东岳荡魔玄天帝君,何不下来一叙?」
淦!
狐狸一激灵。
怎麽自取的封号,从相熟之人嘴中喊出,就说不出的别扭呢?
陈若安忽然想起前世的场面,深更半夜emo了,摘一段「我这一生如履薄冰,你看我能走到对面吗」的语录,然後发到空间或朋友圈中,然後次日一群傻逼室友就在後面「薄冰哥」「薄冰哥」的叫··简直可恶。
「咳!」不等狐狸动身,下面的家夥又开始起哄了。
「这就是在东北地界荡魔的玄狐,今日总算见到本尊了,狐兄弟,下来聊一聊啊!」
「就是,干坐上面不冷吗?这里有火。」
「还是说,你觉得我们这些小辈的分量不够?」精灵化形,得有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修为,这几乎成了圈内一个不成文的共知了。
话说完,几人看向了人群中最为年长的一位,那是位面容和善、双眼微眯的老者,总习惯性挂着一抹和蔼的笑容。
唐门,笑阎王,唐家仁。
「东岳荡魔玄天帝君,就下来和小辈们聊聊吧。
我真求你们了。
早知道不取封号了。
陈若安心中暗自吐槽着,还是跳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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