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麽叫做我家快没了?」
陈若安心中的不妙感隐隐作祟。
时局动荡、社会秩序混乱不堪,省府与地方当局既无充足资金,也缺乏相应意识去规划和建设景区。
这样的背景之下,能对傲徕峰造成显着影响的大动静,恐怕只有类似少林寺曾经历过的「毁庙倡学」、「破除迷信」的大规模行动了。
小凤凰闭目点头,可整座泰山遭受的迫害,远不止如此。
民国十七年,迁驻泰安的省府对古蹟进行拆改。
等又一年之後,山脚的岱庙四角楼全拆,炳灵宫大殿损毁,关帝庙古碑破碎,邀月楼因为地势险要,逃过一劫。
民国十九年的中原大战,泰山成为军事制高点,仙佛的庙堂成了兵营和仓库。
邀月楼受战火波及,遭了炮火和流弹,庭院中的药圃遗留着弹坑,石牛飞了,一楼和三楼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。
邀月楼破破烂烂,小凤凰想修补。
可远离尘世、没有知识储备的锦鸡,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动工。
听完,陈若安一叹。
还不如给我建设成景区呢!
「狐狸,你离家这麽久,都不想家吗?香火牌位久久没有动静,我还以为你在游历中出了意外,再也听不见香火中寄托的祈愿了。」
「抱歉。」
这就叫做「儿行千里母担忧」嘛—一吃过鸡蛋的狐狸如此发散着思维。
「我要回家了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陈若安踩踏云烟,朝乡野中去,秋意浸透了山,层林中染着浅金与赭红。
狐狸曾完整地度过了清河的四季流转,可从未像此时一样伤秋。
这两年没结下什麽过深的缘分,仅是用狐修的两个法门温养了性命。
倘若狐的余生足够漫长,这两年多的时光,摊在岁月里细细回味,大概只会被归为四个字—一不务正业。
陈若安向前飞着,看见了秋草里背着竹筐的身影,便在云气里扬声喊道:「淑芬儿,我要回家了。」
「都说了,不要用儿化音喊我的名字!」
魏淑芬扭过头,靛蓝色的衣摆被秋风掀得轻晃,她双手攥紧竹筐的绳带,疑惑道:「回家?这麽突然?」
「那我抓紧回家收拾行李。」
陈若安稍稍一愣,声音中带着几分未回神的轻哑:「收拾行李干什麽?」
魏淑芬望着云烟托载的狐狸,带着十七岁毫无顾忌的勇敢,语气自然得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「跟你回去呀。」
狐狸摇头拒绝了。
泰安的形势,远比清河复杂百倍。湘西这地界虽说乡乡有匪,可清河有一众蛊师护着,闭塞,却也安稳。
狐狸的眸子中映着山野的秋光,嘴一张,风便将话送了下来。
「我这一趟回去,有没有家都还另说,可只要你待在清河,我总算还有个能回来的归处。」
魏淑芬从未听陈若安说过这种话,她轻咬着指尖思索:是书中所说的男人是船,女人是港湾」的意思吗?
狐狸心想着,自己毕竟没在火力覆盖区穿梭,不知道危险程度,倘若泰山真没地方待了,这清河的山野固然不错,当然,三一门,凉山,龙虎山···都是适合修行的风水宝地。
魏淑芬双手在嘴旁撑起「喇叭」,高声喊道:「你要是没地方去了,就回清河。」
「好。」
「等转过年,我就十八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要走了,没什麽重要的事和我说的吗?」背筐的女子又喊道。
陈若安追忆着,真有几件事情要交代。
「你前段时间遇见了鬼压床,在门口和床头张贴了符籙,结果毫无作用,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阴鬼,天逐渐冷了,我在你的棉被上蜷窝着··」
「噢。」
「你之前为了炼蛊而预留的竹蜂和水蜈蚣,又小又弱,我觉得可怜,偷偷油炸後沾料吃掉了。」
「说点我不知道的!」
「周边的乡村,来来回回有几波上门说亲的,我查看过缘线,几人之中没有一个是为良配,所以我暗中动用手段,阻挠了媒婆上门。」
陈若安话音刚落,旋身掠向云端,玄色狐尾淩空一扫,将最後一缕缠在身侧的云烟挥散,狐狸的身影随着雾气一并消失了。
逢秋之後,风向会逐渐转北,陈若安无法逆风,就用绿植编成剑,一路御剑飞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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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狐狸重回泰山脚下时,一场大雪不期而至。
五岳之尊被素白裹得严严实实,千峰万壑尽覆银霜,苍松垂着雪絮,崖壁蒙着寒雾,放眼望去,是一片乾净到极致的琉璃世界。
那些炮火炸出的弹坑,战时的硝烟,断壁残垣···一切狰狞狼藉的痕迹,全被这场厚雪悄无声息地掩埋。
陈若安返回傲徕峰,小凤凰早在门前等候多时。
她幻化出的女人,远比狐狸降临神意时所见的要高挑,一身华贵衣裳,模样也符合贵妇人温婉娴雅的特点,但又有母仪天下的威严。
「你回来了,和我预计的时间差不多,我给你留了热汤。」
对小凤凰来讲,修缮房屋是难事,可做饭简单一先想办法将食物煮熟,剩下的就是调味了。
屋内,摆的是一碗热乎乎的鸡蛋汤,汤面飘着油花和碎青菜。
狐狸喝完,身子暖和过来,想着去山中看一眼。
可中原大战结束,泰山马上进入战後的恢复与地方治理阶段,甚至有专门的机构来清理战场遗蹟,修复盘道与庙宇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「唉,真是生气都没地方生啊。」
陈若安站在碧霞祠旁,看弹孔斑驳的石墙,向一旁负责重修的师傅问道:「弹孔你们不修了?」
「不修了。上头说,等日後啊,这些弹孔就是历史的见证,老有意义了!」
「你们这些人最精了。」
狐狸在想,邀月楼乾脆也别修了呗,当个历史的见证。等日後景区规划建设,修几堵墙围住,再设置个收费处,妥妥的网红打卡地。
「啧!」
陈若安撑伞离开了。
想归想,哪能真不修啊,以後邀月楼真成了景点,回个家还要掏门票,那该多憋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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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若安心里揣着对乱世的无奈,踏碎满山雪色,回傲徕峰重修仙府。
狐狸早已不是当年初登泰山、懵懂弱小的小狐,一身精纯的木行法术,催枯木、固梁柱、整楼台,用在修缮之上再契合不过。
枯木抽新芽,朽柱焕生机,断檐重归齐整··不过数日工夫,破败零落的邀月楼,便在苍山白雪之间重新矗立,小楼形制清雅,比往昔旧貌还要多出几分安稳端方。
仙府修缮完毕,陈若安通过香火向魏淑芬报平安,两个多月了,盘坐神位前的女子还在咀嚼狐狸临走前说的话。
「你是不是藏了什麽小心思?」魏淑芬问道。
「没有。」
「尽快喜欢我会比较好。」
「我会努力的。」青烟之中的狐首留下意味深长的笑,随即和风一起散去。
时间流转,山间冰雪终是消融,冷峻的泰山岩壑间,缀满了浅淡怯生的山花O
被战火荼毒过的土地,在春风里缓缓苏醒,草木抽芽,溪涧解冻,连山脚的人间烟火,也跟着山野一同醒转。
泰山祈愿的香客回流,庙宇道观内的香炉又燃起了青烟,集市重开,庙会的人声沸反盈天,一眼望去,大概是一幅劫後余生、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战火已远,山河将安。
今年,是1931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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