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之後,又接连不断传出「啪啪啪」的声音。
「这是,打上瘾了?」
陈若安不知道柳之行做了什麽,用油纸伞施展翳形术,缓步踏入洞中。
阴暗潮湿的洞窟内,石壁覆盖着青苔,一男一女相视而望,脸颊都沾着晕开的红印子,那姑娘轻咬下唇,眼尾红得厉害,眸子里蒙着水光,呆呆地望着柳之行。
赶屍人没好到哪里去,右脸红肿,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。
「你们两个举行扇耳光大赛了?」陈若安吐槽道。
柳之行看不见狐狸的身影,对着空气解释说:「我没办法呐!我说了很久这姑娘都听不进去,就强硬了一点。」
别说,一巴掌挺管用的,起码打下去能让姑娘听话了。
但见这妹子哭得梨花带雨,这位喜欢走南闯北、战後埋屍送屍的硬汉子,一下又於心不忍了。
为了弥补过错、赔礼道歉,他便自掌嘴巴,给自己来了好几下。
无形之处的声音,似风穿岩洞的轻吟,落在姑娘的耳畔。
她的眼睛亮了,怯生生的,又溢满滚烫的期盼:「洞神,是你来接我了吗?」
陈若安闻言,忙收了手中的油纸伞,身形一晃,敛去清俊人形,化作毛色莹润的狐。
为了避免吓到姑娘,他钻到洞窟垂落的青藤处,远远守在浓绿的阴影里。
「不是神,一只路过的好事狐狸而已。」
「那不就是神吗?」对本地姑娘来讲,狐和神没有区别。
这美丽秀静的姑娘名为苗香,心中深信着为神所眷爱,她会在自我的恋情之中消耗如花的生命,衰弱死去。
陈若安的眸子幽幽注视着洞中:「你们湘西姑娘都是这样的脑回路吗?」
狐狸脑海中浮现出溪畔旁的倩影,耳边响起轻缓的抒情小调。他在想,假如魏淑芬没有直面感情的勇气和决绝,或许同样具备落洞的特质。
就这样想着,苗香张开双臂,对狐狸敞开怀抱。
陈若安的身份,在「万物有灵」的当地,只能发挥负面作用。
苗香向前移步,狐狸却被洞外的异常吸引了一有一个人在极速逼近,状态焦急,却不含任何的杀气和敌意,与动静一同前来的,还有熟悉的、研磨之後的药粉香。
陈若安从青藤中探出脑袋,刚想打招呼,来人毫不客气地将他抱起了,紧紧搂在怀中。
搂得有点紧,氛围有点沉重。
「供奉香火你不回,祈愿你不听,原来是跑吉峒当洞神了?明明清河也有可供眷爱的姑娘,为什麽偏偏要选择这里呢,我到底差在了什麽地方?」魏淑芬的眼中只剩下死寂的黑,阴鸷凝视着苗香。
十五岁的身体与十八岁的身体,存在根本差异。
而那差异往往又很直观,最是能戳女孩子的敏感处和自尊心。
魏淑芬抱着狐狸在胸前掂了掂,气势瞬间泄掉了。
可恶。
输了。
「你喜欢大的?」
「什麽大的?」陈若安嘴中预想的话是「好久不见」,「你怎麽来吉峒了」一类的寒暄,没想到魏淑芬完全不按套路出牌。
氛围僵住了,陈若安也不是那麽不知趣的狐,立马意识到了什麽。
「还有三年呢。」
作为曾经的新时代五好少年,当然要有积极向上的价值观。
拒绝幼态审美,要从你他做起,炼铜的更是要请去吃花生米的,未成年同样是敏感带,别说现实中以身犯法了,哪怕网上写个故事,都要被河蟹大神狠狠制裁··「我不是说年龄。」魏淑芬争辩道。
陈若安追问道:「那是什麽?」
「我!算了,你就在这待着吧。」少女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。
狐狸四肢悬空,踩不到地面,爪子处又不像腾云御风时的感觉,就那样淩空摇摆着。
苗香见状,不敢向前。
魏淑芬说道:「想要什麽就自己出去找,躲在山洞等死算什麽?我还以为遇见了什麽新奇的症状,能试一试救人用的蛊物了,结果是一种精神的病态。」
「可是洞神···」苗香倔强说了一句。
魏淑芬凑到苗香的耳旁,冷声道:「这里没有洞神,只有狐狸。再说了,倘若这洞中真有神,我杀给你看信不信?」
苗香不敢再发一言,踉跄几步,後背贴靠在冰凉的石壁。
「可、可我不知道该怎麽办?」
「为什麽不问一问这只神奇的狐狸呢?」魏淑芬摇了摇陈若安,「向狐仙祈愿,再朝着心中的愿景不断努力,或许愿望会有实现的一天。」
狐狸点了点头,在心中宣布了一件事:倘若日後传教,这淑芬就是首席了。
苗香支支吾吾的,根本说不出心里想要什麽。
这也是当时一些姑娘的常态:她们理不清被迫害的根源,将地方封建枷锁的过错归咎於自身的情感。
「算了,你的祈愿我听见了。」
本来就是横插一脚,倘若不负责到底,实在辱没狐狸「红线仙」的美名了。
几人和一狐,将苗香劝回家中,之後守在溪畔的巨石旁,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。
魏淑芬替狐狸顺着毛,叹道:「我能想到最正当的治疗是婚姻,她该拥有一种正常的情感宣泄口,或者直接逃离这可怜的生活。」
但後者明显不行,两位老人对孙女疼爱有加,没必要鼓励离别。
陈若安没接话,注意着过往的行人,似乎接回苗香後,附近一些人看待他们的眼神就变了。
为神所眷顾的女子,无人敢接回家,亲人能做的也仅限於含泪道别,而陈若安一众人的行为,在外人看来明显是大逆不道。
也就多亏了陈若安是狐,身份上享受了和洞神一样的敬畏。
扑通!
扑通!
陈若安和魏淑芬的面前,溅射起一朵朵水花,柳之行正垂头丧气地朝溪流中抛掷鹅卵石。
「柳兄,怎麽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?」狐狸问道。
「没什麽,或许是打了苗香一巴掌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而且这姑娘啊,有点太过可怜了。」柳之行半蹲在地,低头沉思着,脑海中是苗香发懵哭泣的样子。
「你是有什麽想法?」魏淑芬问道。
柳之行嘟囔着回道:「哪有想法。都说了那是病,趁人之危可不是老爷们该干的事。」
赶屍人这扭捏的模样,和平时大相迳庭。
陈若安聚集心神,以金瞳去洞见缘线,看一看这两人之间,是否能成就一番良缘。
唰!
两条纠缠的红线出现了,缘线温和相处着,可走至半途,中间的一条线索性断得乾乾净净,没有了一点踪迹。
陈若安习惯了以缘线去猜测未来,不禁对柳之行的前路产生一丝担忧。
都说了,别瞎立什麽flag,这马上就要应验了。
赶屍赶屍,是要带亡者「落叶归根」,这柳之行做了那麽多积攒阴德的事,不会过段时间後就死了吧?
「短暂的善缘···」狐狸摇摇头。
魏淑芬停下手中的动作,想起狐狸能看见缘分牵扯的神通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「好像一直以来,我从未问过你我之间的缘分欸。」
「你的天赋神通是怎麽判定的?既然你没有拒绝我的请求,那就意味着我们之间该是有一段善缘?」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