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惊鸿一行九人离开峨眉山,一路向南。
山势渐缓,水气渐丰。
从川蜀腹地至烟雨江南,路途虽遥,但对於习武之人而言,不过是数日奔波。
马蹄声碎,踏破秋日清晨的薄雾。
顾惊鸿一袭青衫,腰悬双剑,骑在骏马之上,神色看似平静,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。
这是他第三次下山。
相比初次下山时的懵懂与谨慎,第二次的意气风发,这一次,他心中更多了几分从容与底气。
峨眉九阳神功伴身,掌剑武功各有精进,放眼江湖,能让他忌惮的人已然不多。
纵使不敌,也不至於丧命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松懈。
相反,他眉头微锁,一直在思索着此次各大门派齐聚江南的内情。
「这一次看似是针对天鹰教的兴师问罪,实则颇有些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雏形。」
「只不过,这次的目标小了些,只是为了一个白龟寿。各派也未倾巢而出,比如师父便坐镇金顶,并未亲至。那白眉鹰王殷天正虽然英雄了得,但这毕竟只是天鹰教一脉,不至於惹得整个江湖高手齐出。」
虽然诸派齐聚江南看似理由很充分。
为了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。
毕竟他知晓白龟寿不知谢逊藏身何处,但江湖人不知,在他们眼中,这就是唯一的线索。
但顾惊鸿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。
「原来的时间线上,真的有过这一出吗?」
这一点并未被提及。
只是按照原来时间线,此时白龟寿已经在被几名正派弟子追杀,自己纪师姐就是其中之一,他也是据此猜测,天鹰教肯定发生了什麽波折,不然不会坐视白龟寿这样被追杀。
但他觉得。
原来时间线即便有这般事情,规模也绝不该如此宏大,少林亲自牵头,各派响应,甚至连不少黑道帮会都闻风而动。
这种感觉,就像是有人在幕後默默推动着一切,将原本散沙一盘的江湖势力强行聚合在一起,推向天鹰教的对立面。
顾惊鸿心中升起一丝警惕。
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虑。
他深知,日後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背後,有着混元霹雳手成昆和汝阳王府的推波助澜,目的是为了搅乱江湖,削弱武林各派的实力。
如今这架势,竟有些似曾相识,让他不得不暗生警惕。
虽然如今的江湖局势和原时间线有了很大的不同。
一是峨眉派和崆峒派因为他的缘故结下了梁子。
二是在崑仑斩伤了杨逍。
三是他强势铲除了三江帮。
此三者在江湖上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除此之外,其他的都只是些细枝末节。
但蝴蝶效应究竟会引发多大的风暴,谁也无法预料。
纪晓芙见他面色凝重,不禁问道:「师弟,怎麽了?可是有什麽不妥?」
此次下山,除了顾惊鸿三人外,还带了六名精干弟子,一行九人,皆是精锐O
顾惊鸿微微摇头,沉声道:「无事,只是觉得此次声势过於浩大,有些蹊跷。若是各派真的与天鹰教死斗,只怕会两败俱伤。」
江湖恩怨固然重要。
但他始终没忘,这天下最大的敌人,是那个腐朽残暴的元庭。
若是正道力量在此损耗过多,反而不好。
一旁的静虚师太插话道:「师弟多虑了。若是那天鹰教识相,乖乖交出白龟寿,说出谢逊下落,自然可以免去这场干戈。毕竟白眉鹰王也算是一条好汉,大家也不想真的赶尽杀绝。
但若他们执迷不悟,那就怪不得咱们心狠手辣了。」
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正道人士惯有的傲气。
纪晓芙也赞同道:「是啊,以往十几年,大家因为不知内情,多少有些克制。如今张五侠夫妇身死,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大家自然要讨个说法。少林空闻大师亲自出面,天鹰教独木难支,我想殷教主应该会审时度势的。」
顾惊鸿心中暗叹。
只怕这不仅是两位师姐的想法,也是大多数江湖人的想法。
以为凭着人多势众,就能逼得天鹰教低头。
但事情未必能够如愿。
成昆和汝阳王府的事无凭无据,不好明说。
他只能压低声音,神色严肃地叮嘱道:「不管如何,咱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。此行不仅要防备天鹰教,更要防备有人浑水摸鱼。」
「传令下去,所有弟子,吃食饮水必须再三查验,银针试毒,不可让食物离开视线分毫。露宿之时,必须有人轮流守夜,不可全部入睡!」
他没忘记十香软筋散这等大杀器。
武功再高,也怕毒药。
日後六大派高手围攻光明顶归来,何等意气风发,结果却在赵敏手中全军覆没,连自己师父那等深厚功力都未能幸免。
前车之监,不可不防。
他希望是自己多想。
但小心无大错。
「看来日後得想办法学些高深的医毒手段。」
脑海中不禁闪过胡青牛三个字。
纪晓芙和静虚见他如此郑重,虽觉有些草木皆兵,但出於对这位小师弟的信任,还是点头应下。
「师弟放心,我们会叮嘱下去的。」
此行下山,灭绝早有叮嘱,以顾惊鸿为首。
两人自然遵从。
就在顾惊鸿一行人赶往江南之际。
金陵一座华府内。
书房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原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路反王和江湖门派的势力范围。
汝阳王身着便服,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须,双目如电,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杀气。
只是眉宇间,颇有疲惫之色。
在他对面,站着两人。
一人身披斗篷,面容阴,正是混元霹雳手成昆。
另一人,却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。
身穿锦衣,粉雕玉琢,肌肤胜雪,一双眼眸灵动狡黠,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聪慧与早熟。
正是绍敏郡主,赵敏。
成昆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阴狠:「王爷,按您的吩咐,在下已在暗中推波助澜。如今各大门派齐聚江南,逼迫天鹰教。那天鹰教教主殷天正性烈如火,绝不会轻易低头。一旦双方动起手来,必定是死斗。」
「届时两败俱伤,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,一举将这帮江湖草莽铲除大半!
」
汝阳王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喜色,冷哼一声:「这些武夫,仗着有点功夫便目无法纪,四处作乱。若能让他们大伤元气,朝廷也能消停几日。」
他如今可谓是焦头烂额。
朝堂之上奸臣当道,皇帝昏庸无能,地方上叛军四起,百姓揭竿而起。
他手握天下兵马大权,大部分精力都耗在了镇压叛乱上,对於这些江湖门派,实在是有些腾不出手来。
本来对於江湖争斗,他多是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。
但成昆主动献计。
说如今正道各派面和心不和,峨眉与崆峒有隙,崑仑派伤了元气,武当因为张翠山之事与各派心存芥蒂。
若能将他们聚集在一起,与天鹰教死磕,一旦打出真火,必然各自为战,死伤惨重。
这个计策打动了他。
与其让他们在後方捣乱,不如让他们自相残杀。
他看向成昆,沉声问道:「确定没有纰漏?」
成昆自信满满:「王爷放心。若是他们死斗,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,我们乐见其成。若是他们只是伤了元气,并未伤筋动骨,那也没关系。属下已经安排好了後手,届时我们在半路伏击,定能将他们全歼!」
他心中充满恨意。
自从师妹死後,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覆灭明教。
天鹰教虽然脱离了明教自立门户,但终究是明教的分支,殷天正更是当年的四大法王之一。
先拿天鹰教开刀,收点利息,也是好的。
汝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在一旁把玩着玉佩的赵敏突然开口,声音脆生生的:「爹爹,敏敏觉得不妥。」
两人皆是一愣。
汝阳王转过头,脸上的杀气瞬间消散,换上了一副慈父的笑容,上前一把抱起女儿,用坚硬的胡渣蹭了蹭她的小脸,大笑道:「哦?我的敏敏有何高见?」
他对这个女儿最为宠爱。
赵敏自幼聪慧过人,无论是兵法韬略还是人心算计,往往能一针见血,比那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世子强上百倍。
若非是女儿身,这汝阳王府的大业,非她莫属。
赵敏嫌弃地推开父亲的胡子,大眼睛眨了眨,条理清晰地说道:「爹爹你想啊,这天下除了各大门派,还有一个明教呢。那是真正的心腹大患,许多叛军都是出自明教,高手如云,教众遍布天下。」
「据敏敏所知,这次各大门派虽然声势浩大,但并未倾巢而出。比如少林,只有空闻方丈率众僧前往,空智、空性都在寺中;武当派也是,宋远桥、俞莲舟这些顶尖高手都没下山。」
「就算我们在江南设伏,把去的这些人全杀了,又能如何?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各大门派因为恐惧而真正联合起来,甚至可能逼得他们和明教联手对抗朝廷,那岂不是弄巧成拙?」
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成昆闻言动容,心中暗惊。
这小郡主才多大年纪,竟然能看得如此长远?
汝阳王也陷入了沉思,眉头紧锁:「那依敏敏之见,该当如何?」
赵敏拍了拍手,笑嘻嘻地说道:「敏敏觉得,若是他们真的拼个两败俱伤,那自然最好,我们坐着看戏就是。」
「但若是他们打不起来,或者只是小打小闹便各自退去。我们不妨派人冒充明教的高手,在半路上截杀那些落单的门派弟子,或是打伤他们,手段要残忍些。」
「诸派围攻天鹰教算什麽?得让他们对整个明教恨之入骨才行。等这仇恨积攒得够深了,将来六大派围攻光明顶,正魔大战,血流成河,那才好玩哩!」
说到最後,她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,仿佛在说着什麽有趣的游戏。
但话语中的狠辣与算计,却让一旁的成昆都感到脊背发凉。
这小丫头,比自己还要狠!
若是按她的计策,不仅能削弱江湖势力,更能彻底断绝正道与明教联手的可能,可谓是一石二鸟,目光长远。
又听赵敏补充道:「我听说,明教五散人似乎也在往江南赶,说是要助鹰王一臂之力。正巧,让他们掺和进去,这盆脏水泼下去,他们洗都洗不清。」
成昆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「王爷,在下思虑不周,郡主所言极是!此计甚妙!」
他虽然急於报仇,但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当年他屠杀谢逊满门,逼疯谢逊,不就是为了给明教树敌吗?
如今赵敏的计策,与他的初衷不谋而合,甚至更加完美。
汝阳王听罢,忍不住仰天大笑:「好!好!不愧是我的好女儿!」
他将赵敏高高举起,满脸自豪,只恨老天不公,为何不让敏敏是个男儿身。
赵敏咯咯直笑,眼中满是得意:「爹爹,那你以後让鹿师傅和鹤师傅跟着我,听我调遣,好不好?」
玄冥二老,乃是王府中最顶尖的高手。
汝阳王心情大好,大手一挥:「依你!都依你!」
赵敏笑得眉眼弯弯,如同新月。
她虽然不爱苦练武功,但对於这些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阴谋诡计,却是得心应手,乐在其中。
成昆低垂着眼帘,心中暗暗忌惮。
有此心智,再加上汝阳王府的庞大势力,此女日後,定是江湖一大劫数。
江湖暗流涌动。
各大门派齐聚江南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除了六大门派之外,还有许多黑白两道的江湖散人、帮会门派也纷纷赶往江南。
比如神拳门、海沙派、巨鲸帮、五凤刀门等等。
这些人中,有些是觊觎屠龙刀的下落,想去碰碰运气,有些则是亲朋好友死在了谢逊手中,想去讨个公道。
对於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。
顾惊鸿并未太过在意。
他带着峨眉派的八名精锐弟子,保持着正常的速度赶路。
一路上时刻保持着警惕。
饮食起居都格外注意。
好在。
这一路风平浪静,并未发生什麽意外。
这让他稍微宽心了一些。
这一日。
众人终於踏足了江南地界。
天鹰教的总舵位於江南嘉兴海盐县的南北湖鹰窠顶。
距离那里,大概还有两三日的路程。
但天鹰教毕竟制霸江南多年,根深蒂固,眼线遍布。
众人进入江南地界後,便更加警惕起来,生怕不知不觉间就着了道。
顾惊鸿也难得地没有在休息时间练功,而是时刻保持着清醒,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各大门派约定好在嘉兴城的有凤楼碰头。
如此。
又过了一日。
这一日午後。
众人经过平江。
正准备进城找个地方歇脚。
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喝骂声。
顾惊鸿神色一凝,勒马驻足。
静虚和纪晓芙也停了下来,目光看向他,等待示下。
只听前方有人运气扬声,声音洪亮:「巫山帮的朋友,回去吧!天鹰教这趟浑水,不是你们该蹚的!」
这声音中气十足,内力颇为深厚。
众人对视一眼,心中皆是一惊。
这是————天鹰教的人?
听这口气,似乎是在半路拦截前来助拳的江湖帮派。
顾惊鸿略一思索,当机立断:「走!去看看!」
既然遇到了,那就不能袖手旁观。
众人催动马匹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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