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刚落,天蓬便抱着胳膊,阴阳怪气地接话了:
“龙王只管布雨,前面的行云、鼓风、掌雷,却是天庭各个司属哩。”
“怎的,行云司也不在家?鼓风司也不在家?掌雷司也不在家?”
他猛地一拍脑门,做出恍然大悟状:
“哦……莫不是今儿陛下过生儿?天庭开凌霄殿大朝会?把各路神仙都召去站班听宣了?”
这话说得有板有眼,一副对天庭体制门清的模样。
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对视一眼,心中暗暗吃惊。
这黑胖子,方才那口音,如今这说辞,怎么越听越像是真的在天庭待过的?
但他们哪里肯认怂。
羊力大仙尖着嗓子嘲讽道:
“还开朝会?你以为天庭是凡间衙门呢,还得敲鼓升堂、排队议事?”
“那都是高来高去的神仙!一言而定天下法,一语而决天下事!”
“你莫不是以为穹天上帝也跟你似的,拿着金锄头锄地耶?”
话音刚落,身后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响起。
巨灵神挠了挠头,一本正经地接话:
“陛下生辰每甲子一次,却是落在庚申年七月十八的,不是今日呢。”
满场一静。
苏元面色微变,转头瞪了巨灵神一眼:
“闭嘴。莫要在背后编排陛下。”
巨灵神被他这一瞪,缩了缩脖子,再不敢开口。
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脸上那嘲讽的笑意,此刻已全然没了踪影。
玉帝的生辰,莫说凡人,便是寻常仙人,也未必能记得这般清楚。
这铁塔般的莽汉,怎的张口就说出来了?
两人再次对视一眼,这一次,眼底已不是吃惊,而是忌惮。
台上,国王见虎力大仙下台,天上一滴雨也无,心中虽然失望,却也不敢表现在脸上。
他转头看向苏元,脸上堆起笑来:
“请诸位圣僧上台求雨。”
金吒闻言,呵呵一笑,合十一礼:
“陛下,我等却不会求雨。”
“不会求雨?”
国王脸上那点笑意顿时僵住了,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只当是自己听岔了。
这几位东土来的和尚,方才在殿上把话说得那般硬气,又是跟国师杠正面,又是摆出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,如今高台就在眼前,怎么反倒缩了?
自己该不会是上当了吧。
他干笑了两声:
“大唐高僧,莫要耍笑朕了。方才国师作法不成,朕心中正急,几位既有通天本事,便快快施展,莫不是嫌朕给的礼数不够周到?”
苏元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:
“陛下,我等确实不会求雨。”
国王的眉毛登时竖了起来,便要发作。
苏元话锋一转,继续道:
“但确有一法门,不必设坛,不必焚香,不必祭祀,不必求告天地鬼神。”
“从此往后,便是三载不雨,你车迟国照样五谷丰登;便是暴雨连月,你京畿之地照样不涝不淹。风调雨顺,岁岁丰稔,全在人为,再不求神。”
这话一出,台下满朝文武顿时交头接耳,嗡嗡声四起。
虎力大仙原本还在为方才求雨不成的事臊得面红耳赤,一听这话,脸色骤变。
旁人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,他岂会听不出?
他们兄弟三人在这车迟国经营百年,靠的便是“呼风唤雨”四个字。
每逢旱涝,百姓便来求告,国王便来请托,他三人再登坛作法,显一番神通,收一回人心。
好比他们兄弟仨费尽心力搭了灶,支了锅,烧起火,好不容易煮出一锅饭,刚吃上几口,这几个恶客临门,端着碗就要分一口。
这也罢了,三界之内,戗行的多了去了,大家各凭本事,分个高下便是。
可这厮分不到食,居然打算直接把灶台砸了,顺便拉在锅里,让谁都别想吃!
这哪是戗行?这他妈不是刨根么!
唐朝的帮会也太没礼貌了!
虎力大仙当即厉声道:
“什么岁岁丰稔,全在人为?荒谬至极!”
“行云布雨,乃天地造化之功,自有天庭管辖,四海调度!”
“水脉在天不在人,在神不在民!岂是尔等凡夫俗子,想下雨便下雨,想灌田便灌田的?”
“若人人都能自己说了算,还要我们这些修道之人做什么?还要天庭做什么?三界纲常,天地法度,岂不乱了套了?”
苏元却已懒得再与他扯皮。
打不过金仙,还打不过你一个土天仙?
他转过身来,面对虎力大仙,双目微微一凝,全力施为,瞳中金芒暴射,两道金光如同实质般打在虎力大仙身上。
这一下变起仓促,虎力大仙闷哼一声,四肢百骸竟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。
就在此时,金吒已拾级而上,一步步登临那十丈高台。
苏元转身对国王道:
“陛下,口说无凭。您亲自上去,一看便知。”
国王一愣:
“上……上去?”
苏元不待他反应,将手放在嘴边,轻轻一吹。
一股清风自他掌中生出,裹住国王周身,将他稳稳托起,轻飘飘送上了高台。
只唬得国主两腿发软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,嘴里连声惊呼。
待他双脚落在高台之上,仍是两股颤颤,整个人差点瘫倒。
金吒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,温声道:
“陛下莫怕,往下看便是。”
国王扶着他的手臂,颤颤巍巍站稳了脚跟。
他定了定神,下意识往台下看了一眼,只觉得天旋地转,连忙收回目光,朝金吒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这一望,他却忽然怔住了。
“圣僧……这、这是?”
金吒微微一笑:
“陛下请看,此乃贵国京畿最大的来龙河,自西山发源,蜿蜒三百余里,经京畿而过。”
“只因河床浅窄,每逢夏汛,便泛滥成灾,淹没田舍;及至秋旱,却又断流干涸,无水可灌。”
“沿河往上,可见地势渐高之处,我已在谷口筑起一道石堰。”
“堰高三丈六尺,以糯米灰浆砌筑,嵌六字大光明咒于石缝之间。堰成之日,佛光所照,上游泥沙自然顺流而下,不淤河道。”
“石堰之下,地势渐平,可修引水干渠一条,贯穿南北,总长六十里。干渠两侧,各开支渠五道,毛渠数十条,织水脉为网。”
“还有此处……”
金吒在高台上讲得滔滔不绝,国王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起初还只是看个稀奇,可听着听着,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,双手紧紧扒着高台的栏杆,眼睛瞪得溜圆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什么龙骨翻车,什么束水攻沙,什么坎儿井,什么鱼嘴、宝瓶口,什么八水绕城,这些都是他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法子。
虽然许多术语听不太懂,但河道旁,已有百姓三五成群,在挖沟渠、垒石坝、栽树桩。
热火朝天,井然有序。
他看了半晌,颤声问道:
“圣僧,这些……这些都是你修建出来的?”
金吒摇了摇头:
“非是我一人之功。”
他指了指远方的百姓,“这些只是雏形。修渠筑堰的法子,我已派佛门护法全数传与京畿百姓。他们这几日日夜赶工,才有了陛下眼前这番景象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国王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修渠筑堰,固然是我佛门弟子在领头。但我不能永远留在车迟国。”
“待我等西去之后,这水网的维护,这堤坝的加固,这闸口的启闭,终究要靠你们自己。我把法子传给了百姓,他们学会了,世世代代都能用。”
“这便是我佛门的法门,不靠天,不靠地,不靠神仙。人定胜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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