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苏元和金吒的带动下,众人你一言,我一语,帐篷里倒是热闹了起来。
而面对苏元的两条道路,众人也暂时搁置了私心杂念,就事论事开始了讨论。
天蓬道:
“大圣,太子。去地府改生死簿这事儿,您别怪我说话难听,实在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金吒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天蓬道:
“您想想,那些百姓是怎么死的?是旱灾饿死的,是咱们间接害死的。”
“您去地府给他们添阳寿让他们还魂?”
“可还了魂,车迟国那旱灾还在,他们不照样还得饿死?”
“那就不叫长寿,怕是少了个字,叫个长受罪哩。”
青狮沉吟了片刻,瓮声瓮气地开口:
“天蓬这话说得有理。不过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苏元:
“大圣,折返回去,也有折返回去的麻烦。”
“大劫当前,西行路线是天命所定,这个大伙都清楚。”
“咱们若是折返回去,那便是逆天而行,逆劫而动。”
“逆劫而动是个什么下场?殷郊、殷洪这两个倒霉蛋的前车之鉴,犹在眼前啊。”
白象也道:
“况且咱们这折返回去,将功补过,终究是好说不好听。”
“这些认错的话,咱们自己会上说说就行了,对外千万不能说。”
“大圣、大太子,我说句有私心的话,您二位一个继承将来是要成大事,担大任的,到时候我们都是从龙之臣。”
“依着目前佛界的风气,这事儿说不好就是个污点,长久来看,我不建议您二位折返回去。”
白象这话,说到了点子上。
什么劫气,什么红线,什么佛界风气,说穿了,都是不想折返,给自己找的面子。
人就是这样,哪怕知道自己错了,也能找出一千个理由来证明“不回头才是对的”。
因为回头太难了,不只是面子上过不去,更是因为回头意味着要直面自己犯下的错,要亲手去收拾那个烂摊子。
这比硬着头皮往前走,难多了。
大鹏见气氛僵住了,忍不住插嘴道:
“那照你们这么说,改生死簿也不行,折返回去也不行,那咱们就干坐在这儿,什么都不做?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都哑了火。
天蓬说改生死簿治标不治本,青狮说折返回去有风险,白象说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。
各有各的道理,各有各的顾虑,可谁也没拿出一个能让大家信服的办法来。
“我倒是有个主意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。
众人齐齐转头,却见巨灵神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。
他怀里抱着谛听,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。
“巨灵,你说。”苏元抬了抬下巴。
巨灵神清了清嗓子,瓮声瓮气道:
“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
“不过末将当年在天庭当差的时候,曾听李天王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将功补过,不如将功补功’。”
他挠了挠头,努力把话说清楚:
“末将的意思是……人,咱们要折返回去救,但对外不说是认错,也不说是补过。”
“咱们就说,西行路上忽然想起车迟国大旱未解,心中挂念,特地折返回来,替车迟国百姓求一场雨。”
“求完了雨,梳理完地脉,解了生民倒悬之难,立下功德之后,咱们再走也不迟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末将虽没什么本事,但驾云布雾、搬山卸岭这些粗活,还是能干一些的。若是车迟国还有什么别的天灾,末将也能出上一份力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眼前都是一亮。
妙啊。
“将功补过”和“将功补功”,看起来只差一个字,意思却大不相同。
前者是认错,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低的位置上;后者是锦上添花,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高的位置上。
以“挂念车迟国旱情、特地折返求雨”的名义回去,既不损颜面,又能实实在在地做事。
至于那三个国师、山河社稷图、丞相这些事,不必主动提,也不必刻意避。
若国王问起,便说“不知”;若国王不问,便权当没发生过。
苏元笑,金吒也摇头苦笑。
没想到,众人研究了一宿,绞尽脑汁,争得面红耳赤,到头来,竟是巨灵神这夯货出了个最妥帖的主意。
天蓬拍了拍巨灵神的肩膀:
“兄弟,下次别装傻了。”
苏元环视一圈,见众人面上虽仍有复杂之色,但眼神已比方才清明坚定许多。
“好,”他站起身来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日一早,咱们便收拾行装,启程再入车迟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。
“此去,不为补过,只为建功。心中只念百姓,莫存杂念。”
“散会!”
一夜再无他话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众人便已收拾停当。
没有多余的言语,也没有往日的嬉笑打闹。
一行人牵着马,扛着行李,默默调转方向,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
脚下大地,赤土龟裂,禾苗枯槁,与离去时一般无二。
只是沿路走来,竟连一个在田间挣扎的农人、路边蹒跚的饥民都不曾见到。
天地间一片死寂,只有风卷着沙尘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。
众人心头越发沉重,一路行来,几乎无人开口。
待到远远望见车迟国都城的轮廓,这诡异的寂静更是达到了顶点。
城门大开,却无兵卒把守,城墙上空空荡荡。入了城,长街之上,店铺门户紧闭,竟真是一个人影也无!
天蓬四下张望:
“怪也,怪也。咱们来的时候,虽说旱得厉害,可好歹路上还能瞧见几个活人。怎么这才过了几日,连个人影都不见了?”
“莫不是还有妖怪,活吃了一国的百姓?”
大鹏面色凝重,缓缓摇了摇头:
“能在咱们兄弟眼皮子底下行凶的妖怪,怕是还没托生出来呢。”
他抬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,放在鼻端嗅了嗅。
“这一路上,一丝一毫妖气也无。”
“莫说妖气,这地界……怕是一个活人的生气也无了。”
宝月禅师与随行的几位高僧闻言,顿时低声诵念起佛号来。
苏元走在队伍中央,面色不变,步伐沉稳。
这车迟国,果然有猫腻,看来自己的灵石又着落了!
此番回返,前面莫说没有妖怪,就算是刀山火海,也动摇不了他决意。
心志愈坚,道心愈定,他朗声道:
“有我在,不必紧张。”
“且去皇宫看看。”
青狮白象对视一眼,也不多言,各自将身一晃,就地化作两头数丈高下的巨兽,将宝月禅师等一众僧人护在中间,缓缓向前推进。
众人加快脚步,一路穿过空旷的街巷,直奔皇宫。
城门大开,无人把守。
整座都城,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空巷的呜咽,和众人自己的脚步声。
金吒走在苏元身侧,嘴唇紧抿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几次张口,欲言又止,终是忍不住,压低声音道:
“老苏。”
苏元没有看他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金吒低声道:
“这里如此诡异,难道那梦是真的?要不……还是先去地府看看情况?”
苏元却缓缓摇头,目光沉静:
“二念竞起迷津处,唯有真如定一心。”
“老金,既然咱们会上定了要折返回来,要直面此事,要将功补功,那便要一条路走到黑,绝不能再左顾右盼,另生枝节。”
“要不然,那会不是白开了?”
“走,去当初斗法的广场上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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