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后的日子,像被按下了快进键。没有了试卷和倒计时的压迫,时间反而流淌得飞快。录取结果尚未尘埃落定,但空气中已充满了离别的气息。同学录开始在课桌间传递,校服上签满了或龙飞凤舞、或娟秀可爱的名字,每一笔都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印记。校园广播站反复播放着《同桌的你》和《那些花儿》,悠扬的旋律在初夏微醺的风里飘荡,轻易就能勾起人心底淡淡的惆怅。
叶挽秋依旧会去自习室。那本江逸辰留下的、书页泛黄的英文数学小册子,成了她这段空白期最珍贵的伴侣。她像探索宝藏一样,逐字逐句地研读,反复揣摩那些手写的注解。她不再试图去“追赶”某个遥不可及的目标,而是沉浸在这种缓慢而扎实的理解中,尝试用另一种视角,去触摸数学世界的门扉。偶尔,她会在自习室遇见江逸辰。他似乎也保留了这里的习惯,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,看更深的、叶挽秋连书名都看不懂的专著。他们不再有交流,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极少。那本小册子仿佛成了某种无声的约定,将两人维系在一种奇特的、互不打扰的平行空间里。叶挽秋不再感到紧张或无所适从,她逐渐习惯了这种安静的存在。有时,当她从艰深的阅读中抬起头,活动酸涩的脖颈,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沉静的侧影,心中不再是惊涛骇浪的悸动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看到远山上一棵沉默的树,知道他在那里,便觉心安。
然后,毕业典礼的日子,到了。
典礼在学校的礼堂举行。这一天,天公作美,碧空如洗,阳光灿烂却不灼人。校园里到处是穿着整洁校服的学生,脸上洋溢着解脱的兴奋、对未来的憧憬,以及难以掩饰的、淡淡的离愁别绪。礼堂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热烈庆祝XX届高中毕业典礼”,空气中弥漫着花香、淡淡的油漆味,以及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。
叶挽秋和同学们一起,换上统一的、略显宽大的学士服(学校特意租借来营造氛围),戴着方方正正的学士帽,互相帮忙整理流苏和衣襟。镜子里的自己,穿着这身陌生的黑袍,戴着那顶有些滑稽的方形帽,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。三年时光,一千多个日夜,就在这身略显仓促的装扮中,即将画上句点。心中百感交集,有对过往的不舍,有对未来的忐忑,也有对即将到来的、名为“大学”的新世界,一丝模糊的期待。
她随着人流走进礼堂。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,毕业班的同学按照班级分区就坐,黑压压的一片学士服,衬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既庄重又兴奋。家长和老师们坐在后排和两侧,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和闪烁的泪光。舞台背景板上是巨大的校徽和“毕业快乐”的字样,灯光聚焦,气氛热烈而隆重。
叶挽秋找到自己班级的区域坐下,身边是熟悉的同学,互相交换着兴奋又略带紧张的眼神。她下意识地,目光扫过前排区域。她知道,江逸辰作为毕业生代表,应该在靠前或者特定的位置。果然,在靠近舞台右侧的毕业生代表席,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他同样穿着黑色的学士服,戴着学士帽。宽大的袍子穿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,非但不显臃肿,反而衬得他肩线平直,气质愈发清冷卓然。学士帽的流苏垂在一侧,随着他微微侧头倾听身旁老师说话的动作,轻轻晃动。他似乎并未刻意做什么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微微垂着眼,仿佛周遭的喧闹、热烈的气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但那身代表着学业终结与新征程开始的袍服,却奇异地柔和了他身上惯有的那种疏离感,让他看起来……更像一个即将远行的、真实的少年,而非那个遥不可及的、符号化的“学神”。
叶挽秋的心,轻轻动了一下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,悄然漫上心头。她即将和这个人,和这群人,告别这个承载了无数汗水、泪水、欢笑和隐秘心事的地方,各奔东西。未来如何,无人知晓。她与他,是否还会再有交集?在那个广阔的、她即将踏入的陌生天地里,那个曾在她困顿时递来一本书的侧影,是会变得更加清晰,还是终将模糊在记忆的尘埃里?
典礼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开始。校长致辞,教师代表发言,家长代表寄语……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发言或激情澎湃,或语重心长,或幽默风趣,台下时而掌声雷动,时而响起会心的轻笑,时而又陷入一片感伤的寂静。叶挽秋听着,心中那点离愁别绪被不断搅动、放大。她看着台上熟悉的老师,看着身边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同学,看着后排父母们殷切而自豪的目光,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。
然后,是毕业生代表致辞环节。
当主持人报出江逸辰的名字时,台下响起了格外热烈的掌声,其中还夹杂着女生们低低的、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。叶挽秋的心,也跟着那掌声,轻轻提了起来。
舞台的灯光,追随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。江逸辰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,站定在话筒前。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,动作从容不迫。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那一刻,所有的喧闹和窃窃私语,都仿佛瞬间平息了下去。整个礼堂安静下来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里,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黑色学士服,身姿却如修竹般挺直。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在他清隽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学士帽的流苏在他颊边轻轻晃动。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惯有的、近乎淡漠的平静,但或许是因为这身毕业的礼服,或许是因为台下无数道目光的注视,那平静中,似乎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这个时刻的郑重。
叶挽秋屏住了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。她看着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身影,看着他拿起讲稿,看着他微微低头,然后,开口。
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清晰,平稳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,却又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没有刻意的激情澎湃,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,甚至没有太多属于毕业季的感伤。他的致辞,更像是一篇严谨而冷静的论述,条理清晰,逻辑分明。他回顾了三年高中生活的收获,感谢了师长的教诲,提到了同窗的情谊,展望了未来的挑战。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用词都精准得体,完美地契合了他“优秀毕业生代表”的身份。
叶挽秋静静地听着。周围的同学或许会觉得这样的致辞过于冷静,缺乏感染力,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他提到了“知识的探索永无止境”,提到了“逻辑与理性是认识世界的基石”,也提到了“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的乐趣”。这些话,从他口中说出来,没有丝毫的说教意味,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、发自内心的笃定。那不仅仅是演讲稿上的套话,更像是他内心世界某种真实信念的流露。
她忽然想起,在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,在那本泛黄的英文小册子扉页上,他清峻的字迹。想起他讲解题目时,那总是直指核心的冷静。想起他说“数学,应该适合你”时,那平淡无波的语气。
台上的他,是光芒万丈的学生代表,是众人仰望的学神。但在此刻叶挽秋的眼中,他却奇异地与自习室里那个安静递书的侧影,那个在夕阳下微微眯眼的瞬间,重叠在了一起。剥离了那些光环和距离,他或许,只是一个对某些事物抱有纯粹热忱和坚定信念的少年。
这个认知,让叶挽秋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些酸涩,又有些释然。她一直仰望的那束光,或许并非遥不可及的冰冷恒星,而是一盏同样需要燃料、同样有其运行轨迹的灯。只是那轨迹,远比她所能想象的,更加遥远和深邃。
致辞不长,很快到了尾声。江逸辰微微停顿了一下,目光似乎越过台下的人群,看向了更远处,或者只是虚焦在空气中的某一点。然后,他用他那平稳清晰的声线,说出了最后一段话:
“高中三年,是人生中一段重要的旅程。我们在这里汲取知识,收获成长,也结识了可能影响一生的师友。离别在即,前路未知。但无论未来走向何方,愿我们都能保持对世界的好奇,对真理的敬畏,和对内心的诚实。愿我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,即使荆棘遍布,也能步履不停。”
“最后,仅以一句古老的拉丁文箴言,与诸位共勉:Per aspera ad astra。”
(循此苦旅,以达天际。)
他的声音落下,最后一个音节在礼堂空旷的穹顶下轻轻回荡。然后,他对着台下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简洁的礼。
寂静。
短暂的寂静之后,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,持久。许多人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,或许是为这番话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坚定所触动。
叶挽秋也用力地鼓着掌,掌心微微发烫。她的目光,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正从容退场的身影。Per aspera ad astra。循此苦旅,以达天际。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悄然落入了她的心田。她忽然觉得,一直笼罩在心头的、对未来的惶恐,对“并列”光环的不安,对自身能力的不自信,仿佛都被这简短而有力的话语,轻轻地拂去了一些。
是的,前路漫漫,道阻且长。无论是通往数学殿堂的艰辛旅途,还是未来那充满未知的人生,都注定不会平坦。但那又如何?至少,她已踏上了这条“苦旅”,并且,意外地获得了前行路上,第一份或许微不足道、却真实存在的“地图”和指引。
接下来是拨穗仪式。毕业生们按班级依次上台,从校长或院系领导手中接过毕业证书,并由师长将学士帽上的流苏从右侧拨到左侧,象征着学有所成,即将展翅高飞。
当轮到叶挽秋所在的班级时,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。走上台,站在熟悉的校长面前,看着校长慈祥而欣慰的笑容,接过那本沉甸甸的、印着烫金校名的毕业证书,感受着学士帽上的流苏被轻轻拨到左侧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成就、感慨与离别酸楚的情绪,瞬间涌上心头,让她的眼眶再次湿润。
她鞠躬,转身,准备下台。就在转身的刹那,眼角的余光,瞥见侧后方不远处,另一个班级的队伍前,那个熟悉的身影,也正从校领导手中接过证书,微微低头,任由流苏被拨过。黑色的学士服衬得他侧脸线条清晰,垂眸的瞬间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神情是惯有的平静,却在此刻庄重的仪式感中,显出一种别样的专注。
两人的目光,在空气中短暂地、不经意地交汇了不到一秒。
江逸辰的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扫过一个寻常的景物。而叶挽秋,却在那一瞬间,心跳漏了一拍,脸颊微热,慌忙移开了视线。
擦肩而过。她快步走下台阶,回到自己的座位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毕业证书硬壳的触感,而刚才那不到一秒的交汇,却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,瞬间划过心间。
拨穗仪式结束后,是最后一项——抛学士帽。在主持人的带动下,所有毕业生起立,聚集到礼堂前方的空地上。大家互相看着彼此身上同样的黑袍,脸上兴奋、不舍、憧憬交织的神情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,数百顶黑色的学士帽,被高高地、用力地抛向空中!
“毕业快乐——!”
“我们毕业啦——!”
欢呼声,尖叫声,笑声,瞬间淹没了整个礼堂。黑色的方帽如同密集的雨点,又像一群挣脱束缚的飞鸟,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,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。阳光透过礼堂高大的玻璃窗照射·进来,在飞舞的学士帽和年轻的笑脸上跳跃,定格下青春最灿烂、最肆意的一刻。
叶挽秋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,用力将自己的学士帽抛向空中,仰起头,看着它旋转着飞向高高的穹顶,又和其他帽子一起落下。那一刻,所有的压力、彷徨、离愁,仿佛都随着那顶被抛起的帽子,暂时远离了。只剩下纯粹的、释放的快乐,和对崭新未来的、模糊却强烈的向往。
帽子落下,大家笑着、闹着,互相捡起,又胡乱戴回头上。叶挽秋也在纷乱中捡回了自己的帽子,拿在手里,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了,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。她喘着气,笑着看向周围同样兴奋的同学们,目光不经意地,再次投向那个方向。
江逸辰也站在人群中,他的学士帽已经重新戴好,流苏规整地垂在左侧。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,仿佛刚才那场热烈的狂欢与他无关。但在周围喧嚣的映衬下,那平静非但不显突兀,反而有种奇特的、置身事外却又融入其中的和谐感。他似乎感觉到了叶挽秋的目光,极快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。
那目光依旧平静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仿佛只是确认一下周围的状况。然后,他便移开了视线,看向别处。
叶挽秋脸上的笑容,微微凝滞了一瞬,但随即又漾开了。她不再觉得那目光冰冷或疏离。或许,这就是他。平静,理性,专注于自己的世界。但那本递来的书,那句“数学应该适合你”,那篇冷静而坚定的致辞,以及此刻身处于毕业狂欢中、却依旧保有自我静谧的他,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加立体、也更加真实的形象。
不再是遥不可及、仅供仰望的冰冷光源。而是一个同样走在“苦旅”之上、只是步伐更快、方向更笃定的……先行者。
毕业典礼在激昂的校歌合唱中,缓缓落下了帷幕。人群开始涌动,家长们涌上来与孩子合影,同学们互相拥抱、告别,约定着日后再聚。
叶挽秋随着人流,慢慢走出礼堂。夏日的阳光扑面而来,有些刺眼。她眯起眼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栋熟悉的建筑。三年时光,就此封存。
手中毕业证书的硬壳,硌着掌心。书包里,那本泛黄的英文小册子,安静地躺着。
一段旅程的结束,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。
Per aspera ad astra.
循此苦旅,以达天际。
她在原地站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迈开脚步,汇入了离开校园的、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。前方,是漫长而未知的暑假,是尚未可知的录取通知,是那个承载了无数人梦想也让她惶恐期待的P大,是充满了抽象符号与严密逻辑的数学世界,也是……那个或许会在未来某个岔路口,再次不期而遇的、沉静侧影。
阳光很好,风也温柔。少年的黑袍,在夏日的光影中,渐行渐远,最终汇入人海,消失不见。但某些东西,如同种子,已经悄然埋下,只待时光的浇灌,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破土而出,开出无人预料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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