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紧、拉长,凝固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、汤羹香、玫瑰甜腻气息的病房里。空气不再流动,声音全部消失,连窗外隐约的车流鸣笛,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牢牢锁定在那两只同时伸出的手上,锁定在那两样天差地别的“水果”上。
林见深的手,稳定,从容,指尖干净,骨节分明。他端着那个洁白的瓷碟,碟中的苹果块大小均匀,棱角分明,晶莹剔透,在透过百叶窗的阳光下,泛着冷冽而完美的光泽,如同陈列在博物馆玻璃罩中的艺术品。他的姿态挺拔,表情沉静,目光平稳地落在江逸辰脸上,没有催促,没有压迫,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、等待对方接受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、掌控一切的自信。他仿佛不是在递出一个苹果,而是在提供一个最优化、最体面、最无可挑剔的解决方案,如同他处理任何一件商业事务,精准,高效,且保持绝对的优雅和距离。
叶挽秋的手,纤细,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指尖甚至有些泛白。她捏着那个削了一半、歪歪扭扭、果皮还凄惨地挂在上面、边缘已经开始氧化泛黄的苹果。那苹果的模样是如此惨不忍睹,与她此刻苍白慌乱的脸,构成了这幅画面中最不和谐、也最令人心碎的一角。她的头垂得很低,几乎不敢去看江逸辰,更不敢去看林见深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那个丑陋的“半成品”,仿佛那是她此刻全部的耻辱和难堪的源头。她的脸颊烫得吓人,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,一种混合着羞耻、窘迫、无地自容的情绪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为什么要递出去?在这个对比如此惨烈、如此残酷的时刻,她为什么还要将这个可笑的、失败的作品,递到对方面前?她恨不得立刻缩回手,将那个苹果藏到身后,或者干脆扔出窗外。
叶父叶母也完全怔住了。他们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,看着林见深那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果盘,再看看自己女儿那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一时间心绪翻涌,复杂难言。他们看得出林见深是出于一种“长辈”或者说“上位者”的、周全的礼貌,但这周全里透出的、那种居高临下的、不动声色的比较和碾压,却让他们作为父母,感到了某种微妙的不适和心疼。他们想为女儿说点什么,想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,可嘴唇动了动,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可能让女儿更加难堪。他们只能屏住呼吸,看着病床上的少年,等待着他的反应,仿佛他的选择,将决定某种看不见的、却至关重要的东西。
江逸辰半靠在床头,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过于平静的眼眸,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,倒映着眼前这无声对峙的画面。他的目光,先落在林见深手中的瓷碟上,那完美均匀的苹果块,冰冷,精致,象征着绝对的理性和掌控,如同林见深这个人,无懈可击,却也难以接近。然后,他的目光缓缓移动,落在叶挽秋手中那个歪歪扭扭、丑陋不堪的苹果上,那果皮断裂处,那氧化泛黄的边缘,那微微颤抖的、捏着苹果的纤细手指,以及那低垂的、几乎要埋进胸口的、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。
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让他本就清晰深刻的轮廓,显得更加疏离,也更加莫测。病房里静得可怕,静得能听到输液管中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,能听到叶挽秋极力压抑的、紊乱的呼吸声,能听到每个人心脏在胸腔里,那沉重而不安的跳动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时间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,被无限拉长、放大。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,煎熬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。
林见深依旧平静地端着瓷碟,姿态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可以这样端到地老天荒。叶挽秋的手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,那个丑陋的苹果在她手中,仿佛有千斤重,几乎要捏不住。她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如同风中脆弱的蝶翼。她想,他一定会选择林见深的苹果。那才是正确的,得体的,符合逻辑的选择。她这个,算什么?一个可笑的、笨拙的、拿不出手的残次品。
就在叶挽秋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份令人窒息的难堪和压力,手臂酸软得快要垂下,准备不顾一切地缩回手时——
江逸辰动了。
他没有看向任何人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用他那没有受伤的右手,缓慢地,却异常稳定地,抬了起来。动作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,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那只抬起的手,却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。
他的手臂越过林见深递出的、装着完美苹果块的瓷碟,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或迟疑,仿佛那个精美绝伦的瓷碟和它代表的一切,根本不存在于他的视线之中。
然后,那只骨节分明、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手,径直伸向了叶挽秋。
在叶挽秋惊愕地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注视下,在叶父叶母骤然睁大的双眸中,在林见深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凝滞时——
江逸辰的手,稳稳地,接过了叶挽秋手中那个削了一半、歪歪扭扭、丑陋不堪的苹果。
他的指尖,不可避免地,碰到了叶挽秋那微微颤抖的、冰凉的指尖。
那一瞬间的触感,冰凉,带着细微的颤抖,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无声地窜过叶挽秋的指尖,直抵心脏,让她浑身猛地一颤,霍然抬起了头,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江逸辰的目光,与她对视了短短一瞬。那目光里,没有嫌弃,没有怜悯,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平静。然后,他移开了视线,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个丑陋的苹果,仿佛在审视一件什么稀世珍宝,又或者,只是在看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苹果。
他拿着那个苹果,动作依旧有些缓慢,因为只能用一只手。他用指尖捏着苹果还算完好的那一部分,然后,低头,就着叶挽秋削了一半、坑坑洼洼的缺口,平静地、没有一丝犹豫地,咬了一口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咀嚼声,在这寂静到极点的病房里,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突兀。
他咀嚼得很慢,很仔细,腮边微微鼓动,表情平静得仿佛在品尝什么再正常不过的食物。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咽下那一口苹果,然后,又咬了第二口,第三口……
他就这样,平静地,一口接一口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个削了一半、卖相糟糕、甚至边缘已经有些氧化的苹果,不紧不慢地,吃完了。包括叶挽秋削得厚薄不均、带着果肉的那些果皮部分,他也一并吃了下去,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。
整个过程中,他没有再看林见深一眼,也没有看那个依旧被林见深端在手中的、装着完美苹果块的瓷碟。仿佛那精美的瓷碟,那均匀的果块,那无声的、代表着另一套价值体系和处事方式的“完美”,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,就已经从他的世界里,被彻底地、干净地剔除了。
他吃的,只是叶挽秋递给他的,那个削得很难看的苹果。
仅此而已。
叶挽秋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臂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,手指僵在半空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冰凉而短暂的触感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只有江逸辰平静地吃着那个丑陋苹果的画面,和他低垂的、在阳光下仿佛镀着金边的眼睫。羞耻,窘迫,难堪……所有那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负面情绪,在这一刻,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汹涌、更加陌生、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震颤,从心脏最深处,轰然炸开,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他选了她的苹果。
那个丑陋的、笨拙的、失败的作品。
在她和林见深之间,在她所代表的混乱、笨拙、难以启齿的心意,和林见深所代表的完美、理性、无可挑剔的“正确”之间,他毫不犹豫地,伸手,接过了她的“失败”。
为什么?
叶父叶母也完全愣住了,他们看着江逸辰平静地吃完那个苹果,看着林见深那依旧平稳端着瓷碟、但眸光似乎沉静得有些过分的手,一时间,心头五味杂陈,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是松了一口气?还是更加不解?抑或是,一丝隐隐的、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?
林见深端着瓷碟的手,依旧很稳,没有丝毫颤抖。他脸上的表情,也依旧是那副从容沉静的模样,仿佛江逸辰的选择,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。只是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,在江逸辰伸手接过叶挽秋的苹果、并低头咬下的那一瞬间,几不可察地,微微眯了一下。那是一个极其短暂、几乎无法被捕捉的表情变化,快如流星划过夜空,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缓缓地,收回了端着瓷碟的手,动作依旧优雅,不疾不徐。他将瓷碟轻轻放回了床头柜上,与那束浓烈的红玫瑰并排。完美的苹果块,在洁白的瓷碟中,依旧散发着冰冷而完美的光泽,只是此刻,这份完美,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,似乎显得有些多余,甚至……有些寂寥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再看江逸辰,只是将目光,投向了窗外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,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正的情绪。
江逸辰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,果核拿在手里。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见深放回床头柜的瓷碟,然后,转向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、仿佛石化了一般的叶挽秋,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铺直叙的、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调子,只是比刚才更加低哑了几分:
“谢谢。”
他说。
然后,他移开视线,重新靠回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、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的选择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就像喝了一口水,或者,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、符合他心意的动作。
病房里,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但这一次的寂静,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。不再是尴尬的、凝滞的、充满无形压力的沉默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被某种巨大的、无形的力量冲刷过后,留下的、空旷而微妙的宁静。
选择已经做出。
无声,却震耳欲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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