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课。
王老师不喜欢学生迟到,也不喜欢看到学生状态不佳。
林见深那平静的、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提醒,如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指令,在叶挽秋冰冷麻木的脑海中,机械地回响。
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、仅凭本能行动的躯壳,机械地收拾好那瓶喝了一半的水和用过的纸巾,机械地站起身,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的双腿传来一阵刺痛的酸麻,让她几乎再次跌倒。她扶住冰冷粗糙的墙壁,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站稳。
脸上被粗暴擦拭过的地方,皮肤有些火辣辣的疼,但那些冰凉黏腻的泪痕和水渍,总算是清理干净了。只是眼睛依旧红肿,脸色苍白得吓人,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,状态糟糕透顶。
但,那又怎样呢?
叶家的面子?呵。
叶挽秋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,最终只是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冰冷的抽搐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浑浊、带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却也让她那因为哭泣和情绪剧烈波动而有些昏沉的头脑,清醒了一点点。
回教室。
上课。
像一个提线木偶,按照既定的程序,完成既定的动作。
她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,缓慢地、有些踉跄地,走下昏暗的楼梯。每一步,都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重物。但她的背脊,却依旧挺得笔直,如同寒风中被摧折却不肯彻底弯下的苇草,带着一种孤绝的、近乎悲壮的倔强。
回到教室时,上课铃声已经响过。王老师已经开始讲课,看到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来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那双严厉的眼睛,扫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便又移回了黑板,继续讲解着枯燥的三角函数公式。
叶挽秋低着头,避开了王老师那严厉的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,也避开了教室里其他同学或好奇、或探究、或幸灾乐祸的视线,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,摊开,目光落在黑板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,在她眼前扭曲、变形,最后都变成了林见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和他那双深黯得如同古井的眼眸。
“叶家,还在。”
“你的面子,就是叶家的面子。”
“这,就是原因。”
不要再问为什么。
时候到了,你自然会知道。
冰冷的话语,如同魔咒,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。每一个字,都带着冰冷的倒刺,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叶家还在。
这个信息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激起的不是希望的水花,而是更深的、更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疑惧和茫然。如果叶家还在,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是林见深?为什么用这种方式?这一切的背后,到底隐藏着什么?
而林见深那瓶水,那包纸巾,那句平淡的提醒……
又算什么?
是冰冷“面子”之下,一丝微不足道的、施舍般的“关怀”?还是另有所图?或者,仅仅是他“法定监护人”这个荒谬身份之下,一种程式化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责任?
她猜不透,想不明白。那个清瘦挺拔、沉默神秘的转校生,就像一个巨大的、复杂的谜团,每一次接触,非但没有让她看清真相,反而让谜团更加扑朔迷离,让她更加困惑,更加不安。
但有一点,她可以肯定。
林见深的出现,林见深的那些话,林见深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,都像一把钥匙,强行撬开了她这八年来一直紧闭的、名为“认命”和“绝望”的囚笼,露出其后那深不见底、暗流汹涌的、巨大的黑暗真相的一角。
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,麻木地、顺从地、如同行尸走肉般,活在沈世昌为她划定的、冰冷的牢笼里。即使那真相可能更加冰冷残酷,即使前方可能是更深的地狱,她也必须知道。她不想再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、可悲的傀儡。
这个念头,如同在冰冷绝望的深渊里,燃起的一点微弱的火星,虽然微弱,虽然随时可能被冰冷的黑暗吞噬,却固执地、不肯熄灭地,在她心底燃烧着。
一整节课,叶挽秋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。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,强迫自己记笔记,但思绪却总是飘向那片昏暗的楼梯间,飘向林见深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,飘向那冰冷的、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信息。
直到下课铃声响起,王老师合上教案,宣布下课,她才如同大梦初醒般,猛地回过神。看着笔记本上那一片凌乱的、毫无意义的线条和符号,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,随即,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,涌上心头。
她收拾好书本,随着人流,缓慢地走出教室。下午还有两节课,但她此刻毫无心思。她只想找个地方,一个人静静地待着,整理那混乱不堪的思绪。
不知不觉,她走到了教学楼连接户外回廊的拐角。午后的阳光,不知何时冲破了厚重的云层,变得有些刺眼,透过巨大的玻璃窗,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远处的操场,传来篮球击地的砰砰声,少年们奔跑呼喊的喧闹声,和女生们加油喝彩的清脆笑声,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躁动。
这一切,都与叶挽秋此刻沉重、冰冷、混乱的心境,格格不入。她只想避开人群,避开喧嚣,找一个安静的角落。
但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,被远处操场篮球场上的景象,吸引了过去。
并非刻意寻找,只是那片区域似乎格外喧闹,聚集的人也比平时多得多,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喝彩声,在相对安静的校园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叶挽秋的目光,漫无目的地扫过那片喧嚣。然后,她的脚步,几不可查地,顿了一下。
在篮球场中央,那个被最多人围观的半场,一道清瘦挺拔、动作却异常敏捷凌厉的身影,正如同猎豹般,穿梭在几个试图拦截他的高大男生之间。
是林见深。
他脱掉了那件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校服外套,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,下身是合身的黑色运动长裤。不同于平日那副清冷疏离、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,此刻的他,在球场上,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充满了力量与速度的侵略性。
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。运球、转身、突破、变向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、迅捷,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仪器。防守他的几个男生,身材明显比他高大壮实,但在他的速度和灵巧面前,却显得有些笨拙,被他轻易地晃过,或者被一个简单的假动作骗得失去重心。
“砰!砰!砰!”
篮球击打在地面上,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闷响,配合着他迅捷如风的步伐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充满了力量感的韵律。
又一次漂亮的突破!他如同游鱼般,从一个男生身侧滑过,在另一人补防封堵的瞬间,一个急停,后仰,起跳,手腕轻抖——
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空心入网!
“好球!”
“漂亮!”
“我靠!这也能进?”
场边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惊呼和喝彩声,夹杂着女生们兴奋的尖叫。不少原本在别处打球或者路过的人,也被吸引了过来,围在场边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那是谁啊?新来的?打球这么猛?”
“好像是高三(一)班新来的转校生,叫林见深。”
“林见深?没听说过啊!哪个学校的?这水平,校队主力也不过如此了吧?”
“不知道,神神秘秘的。不过长得真帅啊!打球也这么厉害!”
“刚才那个后仰跳投,太标准了!姿势比体育老师还漂亮!”
“你看他那几个防守的,好像是校队替补吧?被他过得跟木桩似的……”
“人不可貌相啊,看着清清冷冷的,打起球来这么凶……”
议论声,赞叹声,好奇的打量,兴奋的目光,如同潮水般,涌向球场中央那道清瘦却异常醒目的身影。
而林见深,似乎对周围的喧嚣和关注,浑然不觉。投进那个球后,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,仿佛刚才那个精彩绝伦的进球,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他甚至没有和队友击掌庆祝,只是微微喘了口气,抬手抹了一下额角渗出的、在阳光下晶莹闪烁的细汗,然后便平静地跑回己方半场,准备防守。
阳光洒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身影轮廓。白色的T恤被汗水微微浸湿,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肌肉线条。额前的黑发,也因为运动而微微汗湿,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,让他那平日里过于清冷疏离的眉眼,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、生动的气息。
他站在三分线附近,微微屈膝,重心放低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持球推进的对手,眼神专注而锐利,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。那平静的表面下,似乎涌动着一种内敛的、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和锋芒。
叶挽秋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,静静地看着球场中央那道身影。
这是她第一次,看到林见深这副模样。
褪去了那身整洁笔挺、一丝不苟的校服,摘下了那副清冷疏离、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面具,此刻的林见深,展现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充满了生命力的、凌厉而专注的状态。
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,在球场上,毫无保留地展现着他的锐利和锋芒。每一个动作,都带着一种精准的、充满力量的美感,与他平日那副沉默寡言、背景成谜的模样,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叶挽秋的心跳,没来由地,漏跳了一拍。
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。是惊讶?是意外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只是觉得,眼前这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、专注凌厉的林见深,与她印象中那个在教导处门口平静地说出“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”、在天井边冷静地告诉她残酷现实、在昏暗楼梯间递给她水和纸巾、用平静语气说着冰冷话语的林见深,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。
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他?
那个神秘的、沉默的、背景成谜的转校生,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面孔?
而此刻,他在这里,在球场上,在众人的目光和喝彩中,如此耀眼,如此……正常。像一个普通的、热爱篮球、技术出色的高中生。
这正常,反而让她觉得更加不正常,更加……困惑。
就在叶挽秋看着球场上那道身影,微微出神时,场上的攻防转换再次发生。
对方的一个高个子中锋,利用身体优势,强行挤到篮下,接到传球,转身就要强行上篮。林见深原本防守的是外线的一个投手,此刻却如同猎豹般,迅疾地补防过去,在那个中锋起跳的瞬间,他也同时高高跃起!
他的弹跳力好得惊人,起跳高度甚至超过了那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中锋!修长的手臂舒展到极致,如同大鹏展翅,精准地、干净利落地,一巴掌将对方刚刚离手的篮球,狠狠地钉在了篮板上!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盖帽声,响彻球场!
篮球被巨大的力量扇飞,弹出界外。
“喔——!”
“盖帽!钉板大帽!”
“我的天!这弹跳!”
“太帅了!”
场边瞬间沸腾了!惊呼声、喝彩声、口哨声,响成一片。所有人都被这记干净利落、充满暴力美学的钉板大帽震撼了,看向林见深的目光,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热的崇拜。
就连那几个原本对林见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球技出色的转校生有些不服气的校队替补,此刻也面面相觑,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。
而完成这记惊人封盖的林见深,落地后,只是平静地站稳身体,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刚才那记石破天惊的盖帽,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。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被他封盖、脸色有些难看的高个子中锋,只是平静地转身,跑向己方半场,准备发边线球。
阳光落在他汗湿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冷硬的线条。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,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,更衬得他那张脸,清冷而英俊。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,滴落在白色的T恤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似乎微微喘了口气,胸膛随着呼吸,有规律地起伏着。然后,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,不经意地,朝着叶挽秋所在的方向,扫了过来。
隔着喧闹的人群,隔着明亮的阳光,隔着不算近的距离。
他的目光,平静,深黯,准确无误地,落在了站在回廊阴影里、正静静看着他的叶挽秋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有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喧闹的球场,沸腾的人群,刺眼的阳光,飞扬的汗水,清脆的哨声……周围的一切,仿佛都在瞬间褪色、模糊、远去,只剩下那道平静深黯的目光,隔着喧嚣与光影,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。
叶挽秋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她没有想到,林见深会突然看过来。更没有想到,在如此喧闹的场合,在如此激烈的对抗中,他会如此精准地,捕捉到她的视线。
那目光,平静依旧,深黯依旧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不知为何,叶挽秋却觉得,那平静的目光深处,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捕捉的……什么。是意外?是了然?还是别的什么?
她分辨不清。她只是在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,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意乱,仿佛自己心底那些混乱的、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情绪,都在那平静的目光下,无所遁形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,想要转身离开,想要躲开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注视。
但身体,却像是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只能那样,僵硬地,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隔着喧嚣与光影,与球场中央那道汗湿的、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的身影,静静地对视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然后,林见深平静地、移开了目光。
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,只是她的错觉。仿佛他只是在环顾球场时,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。
他转过身,平静地跑向己方半场,接应队友发出的边线球。运球,推进,组织进攻。动作流畅,专注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,从未发生过。
叶挽秋却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,心脏,在胸腔里,不受控制地,剧烈跳动着。
耳边,是球场更加热烈的喧闹声,是女生们兴奋的尖叫,是篮球击地的砰砰声,是少年们奔跑呼喊的声音。
但这一切,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,遥远。
唯有刚才那平静的、深黯的、隔着喧嚣与光影的对视,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还有林见深在球场上,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、凌厉专注的身影,和他微微喘气、汗湿的侧脸……
叶挽秋缓缓地、抬起手,按住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。
指尖触及的皮肤,有些冰凉,但脸颊之下,却仿佛有微弱的火苗在燃烧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。
是因为那瓶水?那包纸巾?那句平淡的提醒?
还是因为刚才那记石破天惊的钉板大帽?那平静目光下,惊鸿一瞥的凌厉锋芒?那汗湿的、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的侧脸?
又或者,仅仅是因为,那个叫做“林见深”的谜团,越来越深,越来越复杂,越来越让她……无法移开视线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心底那片冰冷的、名为绝望的坚冰,似乎因为这一眼,因为球场上那道耀眼的身影,而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带着慌乱和困惑的悸动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了细微的、却无法忽视的涟漪。
而她的耳根,在那回廊的阴影里,似乎又不受控制地,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微弱的红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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