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那片僻静、只有枯叶和风声的天井,仿佛从一个冰冷死寂的茧,重新踏入了一个喧嚣、却同样冰冷的世界。
午后的阳光,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,吝啬地洒下些许苍白的光线,落在教学楼光滑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。下课铃声刚刚响过不久,走廊和楼梯间里,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,或嬉笑打闹,或低声交谈,空气里弥漫着年轻生命特有的、混杂着汗味、书本油墨味和淡淡香气的躁动气息。
这一切,都与叶挽秋格格不入。
她如同一个误入此间的、没有温度的幽灵,沉默地穿行在人群的缝隙中。那些喧闹的声音,那些鲜活的面孔,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毛玻璃,模糊,遥远,无法触及她的感官。她的世界,依旧被天井里那冰冷的绝望、林见深那平静的陈述、和沈世昌那无处不在的阴影所占据。
她要找到林见深。
这个念头,如同黑暗冰原上唯一燃烧的、微弱的火把,支撑着她僵硬冰冷的身体,驱动着她虚浮迟缓的脚步,一步一步,朝着教学楼深处走去。
林见深会在哪里?
教室?图书馆?还是像她之前那样,躲在某个无人注意的、僻静的角落?
她不知道。她对林见深的了解,几乎为零。除了他的名字,除了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、清冷疏离的气质,除了他石破天惊的宣言和那包带着薄荷清凉气息的纸巾,她对他一无所知。他像个突兀闯入的谜,没有过去,没有痕迹,只有此刻这片笼罩着她的、巨大而沉默的阴影。
但,她必须找到他。她必须问清楚。这几乎成了一种执念,一种在绝望深渊里,唯一能抓住的、名为“真相”的稻草。即使那真相可能冰冷残酷,可能将她推向更深的绝望,她也必须知道。她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、被动地承受一切,像一个被蒙住眼睛、捂住耳朵、推向悬崖的囚徒。
她首先去了高三(一)班的教室。林见深是转校生,被安排在这个班,和她同班。但此刻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,有的在埋头做题,有的在低声聊天,并没有林见深的身影。看到她出现在教室门口,那几个学生投来或好奇、或打量、或夹杂着其他复杂情绪的目光,但很快又各自移开,仿佛她是什么不祥的、需要避讳的存在。
叶挽秋没有在意那些目光,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,然后转身离开。
她又去了图书馆。午后的图书馆很安静,只有零星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她放轻脚步,一排排书架寻找过去,文学区,社科区,自然科学区……没有。那个清瘦挺拔、沉默安静的身影,并不在这里。
他会去哪里?难道已经离开了学校?
这个念头让叶挽秋心底那微弱的火苗,摇曳了一下。但随即,她又否定了这个猜测。林见深是转校生,按理说应该住校,至少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学校。而且,以他那神秘的行事风格,或许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。
教学楼顶楼的天台?那里通常锁着。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?那里是情侣的圣地,但也可能足够僻静。体育器材室后面的空地?那里堆满了废弃的器材,很少有人去。
一个个可能的、僻静的角落,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。她像一只在巨大迷宫里、执着地寻找某个特定气味源头的小兽,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,朝着教学楼最偏僻的、人迹罕至的东侧楼梯走去。
东侧楼梯连接着旧教学楼,那边多是存放杂物的仓库和闲置的实验室,平时很少有人走动。楼梯间的灯光比主楼那边更加昏暗,墙壁斑驳脱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味,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。
叶挽秋的脚步声,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,发出轻微的回响。她一步一步,缓缓地向上走。心跳,在寂静中,被无限放大,沉重而缓慢,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。
她不确定林见深是否在这里。这更像是一种无望的、近乎偏执的寻找。但除此之外,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他。她就像大海捞针,而林见深,就是那根沉在海底、无声无息的针。
就在她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,准备继续向上时,一个平静的、清冽的、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,从她上方不远处,响了起来。
“你在找我。”
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平静的,笃定的,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来,会找到这里。
叶挽秋的脚步,骤然停住。心脏,在那一瞬间,似乎也停止了跳动。
她猛地抬起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上方,四楼楼梯口的阴影里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,静静地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。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狭窄的气窗斜斜射入,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,却清晰地映亮了他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眸,和微微抿着的、线条清晰的薄唇。
是林见深。
他就站在那里,仿佛早已与那片昏暗的阴影融为一体,沉默地,等待着。
叶挽秋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。她没想到,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他。更没想到,他会用这样平静的、笃定的语气,说出“你在找我”。仿佛她的一切行动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,如同棋盘上早已被看穿的、笨拙移动的棋子。
一股冰冷的、混杂着被看穿的窘迫和更深的警惕,瞬间攫住了她。但随即,那股冰冷又被心底那股更强烈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执念所取代。
她看着他,看着阴影中他那双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眸,缓缓地、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那骤然加速的心跳,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然后,她迈开脚步,一步一步,踏上了最后几级台阶,走到了他面前,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,停住。
楼梯间的光线更加昏暗,空气里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缓慢浮动。这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浅的呼吸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模糊的校园广播声。
叶挽秋抬起头,迎上林见深的目光。他的目光平静,深黯,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,仿佛在等待她开口,又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那目光,让叶挽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,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防备、所有翻涌的情绪,在这双平静的眼眸前,都无所遁形。但开弓没有回头箭,她已经站在了这里,已经走到了他面前。
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浑浊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,有了一瞬间的清明。她看着他,用那因为情绪波动和压抑而有些沙哑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为什么帮我?”
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颤,但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,却异常清晰。每一个字,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掷地有声。
问出来了。
这个从教导处门口就开始盘旋、在天井里不断发酵、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疑问,终于问出来了。
为什么要在教导处门口,说出那样石破天惊的、荒谬的“法定监护人”宣言?
为什么要递给她那包带着薄荷清凉气息的纸巾?
为什么要告诉她刘威撤诉、转学的消息?
为什么……要帮她?
她紧紧地盯着林见深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,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,一丝一毫的线索。
但林见深的表情,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依旧那样平静地倚靠在墙壁上,双手随意地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,微微垂着眼帘,看着几步之遥、因为紧张和执拗而身体微微紧绷的叶挽秋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,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,飞快地掠过,又瞬间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几秒钟。那目光,平静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让叶挽秋几乎要喘不过气,让她几乎要忍不住移开视线,或者再次追问。
但她没有。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,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目光,强迫自己站在原地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掌心,那几道深深的血痕,因为用力握拳,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,却也让她更加清醒,更加坚定。
终于,在令人窒息的、漫长的几秒钟沉默之后,林见深缓缓地、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,清冽,听不出任何情绪,甚至比刚才那句“你在找我”,还要更加平淡,更加没有波澜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、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
他说:
“叶家的面子,不能丢。”
叶家的面子,不能丢。
七个字。
平静的,清晰的,没有任何起伏的七个字。
却像七把冰冷的、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地、精准地,刺入了叶挽秋的心脏。
叶挽秋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,而骤然收缩到了极致。她脸上的血色,在那一刻,褪得干干净净,苍白得如同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白纸。身体,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和温度,冰冷僵硬地站在原地,连指尖都因为那突如其来的、灭顶般的冰冷,而微微颤抖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想确认,想反驳,想尖叫,但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一阵阵干涩的、火烧火燎的疼痛。
叶……叶家?
叶家的面子?
哪个叶家?
是她知道的那个叶家吗?是那个在她十岁那年,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、疑点重重的车祸,而分崩离析、家破人亡的叶家吗?是那个曾经在江城也赫赫有名、却在一夕之间大厦倾颓、父亲惨死、母亲精神崩溃、只剩下她一个孤女被沈家“收养”的叶家吗?
叶家的面子?
一个早已不复存在、只剩下她这个“孤女”和疯癫母亲的、名存实亡的“叶家”,还有什么“面子”可言?
这算什么理由?
这荒谬的、可笑的、冰冷到极点的理由,算什么?!
一股混杂着荒谬、愤怒、悲凉、以及更深沉绝望的情绪,如同爆发的火山,瞬间冲垮了叶挽秋最后的理智和克制。她死死地盯着林见深,那双原本布满了血丝、死寂麻木的杏眼,此刻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,而燃起了两簇冰冷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。
“叶家的面子?”她的声音,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,而变得尖锐、颤抖,甚至带着一丝破碎的嘶哑,“你说什么?叶家的面子?哪个叶家?那个早就没有了、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叶家吗?!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凄厉的、绝望的意味。她向前逼近了一步,距离林见深更近,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、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薄荷的清凉味道。但那气息,在此刻的叶挽秋闻来,却如同最刺骨的寒风,让她浑身冰冷。
“林见深,”她盯着他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眸,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抖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到底是谁?你到底想干什么?用这种可笑的理由来搪塞我?叶家的面子?一个早就灰飞烟灭的叶家,还有什么面子需要你来维护?沈世昌让你来的,是不是?是他让你来监视我,控制我,用这种荒谬的借口,让我安分守己,让我认命,是不是?!”
她的质问,如同连珠炮一般,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愤怒、绝望、和无法言说的委屈,劈头盖脸地砸向林见深。她需要一个答案,一个真实的、而不是这种荒谬可笑的答案。她受够了被蒙在鼓里,受够了被随意摆布,受够了这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、名为“保护”实为“圈禁”的一切!
面对叶挽秋几乎失控的质问和逼近,林见深的表情,依旧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甚至没有因为她的逼近而后退半步,依旧那样平静地倚靠在墙壁上,微微垂着眼帘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那双燃着冰冷火焰、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杏眼,看着她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。
他的目光,平静得近乎漠然,仿佛叶挽秋这激烈的反应,这尖锐的质问,这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绝望,都与他无关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。
直到叶挽秋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,死死地盯着他,等待他的回答时,他才缓缓地、再次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,清冽,甚至比刚才更加平淡,更加没有波澜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、不容置疑的事实:
“叶家,还在。”
四个字。
平静的,清晰的,不容置疑的四个字。
如同四记重锤,狠狠地敲打在叶挽秋那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上,让她所有的质问,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情绪,都在瞬间,凝固了。
她呆呆地看着林见深,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,看着他深黯得如同古井的眼眸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、线条清晰的薄唇,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四个字,在她脑海中疯狂回荡,撞击着她所有的认知和理智。
叶家,还在。
还在?
什么意思?
什么叫……叶家还在?
那个在她十岁那年,因为一场车祸而分崩离析、父亲惨死、母亲疯癫、产业被瓜分、只剩下她一个孤女被沈家“收养”的叶家……还在?
怎么可能还在?
如果叶家还在,父亲怎么会死?母亲怎么会疯?她又怎么会沦落到被沈家“收养”、成为沈世昌“未婚妻”、被圈禁掌控的境地?
如果叶家还在,为什么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一个人来找过她?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,叶家“还在”?为什么她像一个真正的孤女一样,在沈家的阴影下,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地生活了这么多年?
无数的疑问,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叶挽秋。那冰冷的愤怒和荒谬感,被更深的、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茫然和震惊所取代。她死死地盯着林见深,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,看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,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但,没有。
林见深的表情,依旧是那样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他的目光,依旧是那样深黯,深黯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,也吞噬一切疑问。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的震惊、茫然、和不敢置信,没有任何解释,也没有任何补充,只是用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目光,无声地、却无比清晰地,传达着那个不容置疑的事实——
叶家,还在。
这个认知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狠狠地刺穿了叶挽秋一直以来所有的认知和信念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,是沈家“大发慈悲”收养的、需要时刻感恩戴德的“累赘”,是沈世昌可以随意掌控摆布的“所有物”。
可现在,这个神秘的、沉默的、自称是她“法定监护人”的转校生,却用如此平静、如此笃定的语气,告诉她——叶家,还在。
如果叶家还在,那父亲的车祸……母亲的疯癫……沈家的“收养”……她这八年来的处境……这一切,又算什么?
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谜团,如同最深的夜色,瞬间将叶挽秋笼罩。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冰窟,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,和无穷无尽的黑暗。而林见深,就是那黑暗中,唯一的一点微光,却也是那最深、最冰冷的谜团本身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问,想要质问,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但喉咙里,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一阵阵干涩的疼痛,和因为过度震惊而导致的、轻微的眩晕。
林见深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,看着她那因为震惊和茫然而微微放大的瞳孔,看着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,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眸深处,似乎再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。那情绪太快,太模糊,叶挽秋甚至来不及捕捉,就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中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直起了身体,不再倚靠墙壁。
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,清瘦挺拔的身影,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、沉默的阴影。他微微低下头,看着因为震惊和茫然而僵立在原地的叶挽秋,用那依旧平静的、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,再次开口,补充了最后一句,也是最具冲击力的一句:
“所以,你的面子,就是叶家的面子。”
“叶家的面子,不能丢。”
“这,就是原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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