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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专列驶出平原,一头扎进西南的崇山峻岭。
成昆铁路。
这条被外界称为“地质博物馆”的铁路线,大半路程都在悬崖峭壁和深谷激流之间穿行。
押运这趟“平躺专列”的,是一个满编的武警中队,加上航天五院派出的十二名技术保障人员。
“减速!注意前方过弯!”
车厢连接处,带队的技术员老周抓着对讲机,探出半个身子盯着前方的铁轨。
专列钻进一条修建于六十年代的隧道。
空间极其狭窄,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老周手里捏了一把冷汗,手心全湿了。
火箭太大了。
列车过弯时,因为几何偏角,白色箭体外壁距离黑漆漆的隧道岩壁,最近处只剩不到十厘米。
老周死盯着那个缝隙。
稍有颠簸,或者侧风稍微大一点,那层几毫米厚的蒙皮就会像纸片一样被粗糙的岩壁刮破。
一旦破损泄压,整个舱段当场就会报废。
这不仅仅是钱的损失,更会直接打乱西南基地后续的所有发射排期。
老周缩回车厢,重重吐出一口浊气。
武警中队长递过来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:
“喝口水吧,周工。”
“这段路不好走,咱们过了大凉山就能松口气了。”
老周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,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雨声,眉头拧成了死疙瘩:
“这雨下得太急。”
“大凉山这种地质结构,一下暴雨就容易松动,怕出事啊。”
好的不灵坏的灵。
专列驶入大凉山腹地时,雨势彻底变成了瓢泼大雨。
天地间拉起一层灰白色的水帘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厢顶上,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。
突然,专列下方发出一阵刺耳的制动摩擦声。
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全都往前栽去。
老周跌撞着稳住身体,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,武警中队长已经一把推开铁门跳了下去。
不到两分钟,中队长浑身湿透地爬上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声音发沉:
“周工,麻烦大了。”
“前方两公里,山体滑坡。”
老周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,心脏猛地一抽,立刻跳下车,跟着中队长往前狂奔。
暴雨中,手电筒的光柱劈开厚重的水雾。
老周停下脚步。
前方的铁轨,已经看不见了。
半座山头被雨水泡软,整个塌了下来。
成吨的红泥、碎石,夹杂着连根拔起的粗壮松树,把前方两百多米的铁轨埋得严严实实。
烂泥堆起足有两层楼高。
列车长急匆匆从车头方向跑过来,大声吼道:
“得赶紧联系机务段派履带挖掘机!”
“顺便弄点雷管炸药,把里面那几块大石头崩了,不然根本清不开!”
“不行!”
老周猛地回头,吼得声音都劈了叉,
“绝对不能用炸药!”
列车长愣住了:
“不用炸药那几块巨石怎么弄开?”
老周指着身后的专列,双眼通红:
“车厢里装的是运载火箭!”
“蒙皮只有几个毫米厚!”
“炸药的冲击波传过来,加上山谷里的声波共振,火箭当场就能被震碎蒙皮!”
“那挖掘机呢?”
“重型履带机械也不行。”
老周抹去眼睛上的雨水,
“重型机械在铁轨附近作业,地表震动幅度太大,火箭舱段里的精密仪器扛不住这种连续颠簸!”
现场陷入沉默。
只有狂风和雨声在耳边咆哮。
不用炸药,不能用重型机械。
可是泥石流就在眼前。
而且雨还在下。
谁都知道,大凉山的雨一旦下狠了,后面还有可能继续塌。
红星二号捆的发射排期已经卡死。
这是华国商业发射能否持续稳定赚钱的关键,也是未来载人航天的底座。
如果在山里耽误几天,后面的测试、总装、星箭联合全部得往后推。
一步慢,步步乱。
武警中队长看了看泥石山,又回头看了看那列沉睡的专列。
他把头顶的军帽摘下来,用力拧干雨水,重新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。
“没有炸药,没有挖机。”
“那就用人。”
中队长转头,看向身后跟过来的几十个武警战士。
“全体都有!”
“到!”
暴雨中,几十个嗓门整齐划一。
“拿铁锹,拿镐头。”
“没有工具的,用手抠!”
中队长指着前方的烂泥山,声音穿透了雨幕,
“把路给它刨出来!”
老周咬紧牙关,转过身对十二名技术员喊道:
“留四个人盯车厢气压仪表!”
“其余人,全跟我上!”
雨夜里,一场原始到极点的抗灾开始了。
武警战士和科研人员脱了碍事的雨衣,挽起袖子直接冲进烂泥里。
铁锹不够,就找木板当铲子;
石头太大推不动,十几个人就拿肩膀顶上去硬抗。
泥石流阻断铁路的消息,很快通过电话线传到了附近的乡镇。
两个小时后,山道上亮起了一条由火把和手电筒组成的长龙。
附近三个村的老乡,还有道班的铁路养护工,扛着锄头、扁担和粗麻绳,踩着齐小腿深的泥巴连夜赶来了。
带头的老支书六十多岁,头上披着个破化肥编织袋,走到中队长面前:
“听说公家的大宝贝被堵在咱们山里了?”
“我们三个村拢共来了一百二十号壮劳力,听指挥!”
“老乡……”
中队长嗓子发哑。
“别磨叽了!”
“这雨再下,后面还得塌!”
老支书挥了挥手里的铁锹。
一百多个汉子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前方的烂泥里。
漆黑的夜空,暴雨如注。
探照灯昏黄的光晕下,是几百个浑身裹满黄泥巴、甚至分不清五官的人。
遇到一截五六米长、横在铁轨上的粗壮松树干,几十号人把粗麻绳死死缠在上面。
“一!二!拉!”
粗犷的号子声撕裂了雨夜。
那些长满老茧的双手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印,肩膀抵在泥潭里,双腿死死蹬着枕木。
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,继续往绳子上扑。
树干在泥浆中一点点松动。
一点点被拖出铁轨。
而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百米的地方。
那节特制车厢里,静静平躺着一枚纯白色的运载火箭。
它代表着1985年华国最尖端的流体力学、材料学与工业制造水平。
这是一种极度违和,却又直击灵魂的画面。
最尖端的工业结晶,安逸地待在列车上。
而护送它的,是华国最原始的血肉之躯。
泥土一寸一寸被挖开,钢轨一截一截露出来。
整整十个小时的奋战。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
两百多米的泥石流堆积体,硬生生被几百双肉手挖出了一条干净的通道。
老周瘫坐在铁轨旁,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肿了一圈。
老乡们就地坐在泥坑边上,抽着武警战士散过来的旱烟,看着那列白色的专列缓缓启动,稳稳驶过他们刚挖出来的通道。
“这铁疙瘩,真白净啊。”
一个年轻的村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咧着嘴憨笑。
“那可是要上天的东西,金贵着呢。”
老支书揉着胳膊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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