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坊另一头,曲秀才的房门外已经挤满了人。
他今日穿了身新衣,脸上刮得干净,站在门口接客。
这位永乐坊最出名的文化人,以前住在漏风的小屋里,靠给人抄书写状纸过日子。
最穷的时候他连灯油都省着用。
辩论大赛之后一切都变了。
永乐坊出了个夺魁的曲秀才。
坊里卖胡饼的铺子都多卖了两成。
茶馆里来了外坊客人。
连卖针线的老妪都说,自从有人知道她住在曲秀才那条巷子买东西时都愿意多说两句话。
长安人讲面子。
以前报永乐坊只是个普通坊名。
如今出门一报永乐坊,后头总能接一句:曲秀才住那儿。
“曲先生!”
扫街队的汉子冲进院子手里提着一篮炭。
“没啥好送的,冬天用得上。”
曲秀才连忙接过。
“赵兄,这太重了。”
“重什么?”
“你以前替我写过申诉状没收钱。”
“今日我送篮炭扯平了。”
院子里笑成一片。
房东夫妻坐在上首。
他们今日替曲秀才行长辈之礼。
房东老汉平日抠门,今日却穿了压箱底的圆领袍。
他看着曲秀才给自己行礼眼眶有些红,又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。
“你爹娘不在,我就厚着脸坐这儿。”
“以后过日子别犯浑。”
“齐家小娘子是好人家的女儿,别叫人受委屈。”
曲秀才低头应下。
“晚辈记住。”
齐家的人到了。
齐家小娘子盖着红盖头,被两个妇人扶进门。
院子里起哄声像水一样涌起来。
“曲秀才,今日文章不用写了,先把娘子接好!”
“夺魁那日你嘴可利索,今日怎么不会说话?”
曲秀才耳朵都红了。
他以前在擂台上能和陈子昂辩半个时辰。
今日站在新娘面前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。
以前他和齐家小娘子隔着贫穷,隔着爹娘的眼色盼着前途未定的日子。
今日,随着辩论大会得来的名气。
他终于能光明正大牵她进门。
“一拜天地!”
司仪喊了一声。
曲秀才和齐家小娘子一同拜下。
“二拜高堂!”
房东夫妻坐得更直。
齐家爹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。
当初嫌曲秀才穷,是人之常情。
后来曲秀才夺魁,他们主动请媒人也是看到了前程。
但这桩婚事不是买卖。
他们女儿早就认定了这个人。
如今曲秀才没有另攀高枝,齐家脸上也有光。
“夫妻对拜!”
曲秀才弯腰的时候,红盖头微微晃了。
院子里掌声响起。
拜完之后,酒席开了。
永乐坊的宴席没有王府那种排场。
桌上有炖羊肉,有胡饼,有热汤,有几盘炒菜。
炒菜如今在长安很流行。
铁锅和煤炉普及后,许多小户人家也能用油快炒。
过去许多食材只能蒸煮,如今能炒,能煎,能快出菜,城里小馆的翻台也变快了。
“曲先生,听说你被大唐日报聘了?”
布贩端着酒碗问。
曲秀才刚夹起羊肉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?”
“这还用知道?”
“你如今是华夏辩论大赛魁首,报社不要你那才是没眼光。”
扫街汉子拍桌。
“说说,月钱多少?”
曲秀才咳了一声。
“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“十贯。”
桌边所有人都炸了。
“十贯!”
“一个月?”
“你小子发了啊!”
“齐家小娘子知道吗?”
曲秀才小声道。
“还没来得及说。”
众人一听立刻起哄。
曲秀才脸红得更厉害。
十贯月俸不是小数。
对一个曾经连洗澡都要算钱的落魄书生来说简直不可想象。
更重要的是,大唐日报的特约评论员。
他以后写的文章,会被长安百姓读到,被官员看到,甚至可能送到政务院案头。
这是比肩科举的一条路。
夜色落下时,永乐坊还亮着灯。
齐家小娘子坐在屋里,红盖头已经掀开。
曲秀才端着热水进来,手心出汗。
“外面闹得厉害,你先喝点汤。”
齐家小娘子看着他。
“他们说你有事瞒我。”
曲秀才愣了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表嫂在外面听见的。”
曲秀才低头笑了。
长安坊里的消息,比大唐日报传得还快。
“是有一件事。”
“大唐日报请我做特约评论员。”
“月俸十贯。”
齐家小娘子手里的汤匙停住。
“十贯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要更忙了。”
曲秀才没想到她先说这个。
“会忙些,但日子会好起来。”
齐家小娘子点头。
“忙些不怕。”
“你以前穷,也没停下读书。”
“如今有了差事,更不能停。”
曲秀才坐在她对面。
“我会写好。”
“不只为自己写。”
“也为永乐坊,为像以前的我那样的人写。”
屋外又有人起哄。
“曲先生,别光顾着写文章!”
“今日先把娘子哄好!”
齐家小娘子低下头笑。
曲秀才看着她,忽然许多大道理,都不如眼前的佳人让人动心。
着急喝完合卺酒后,曲秀才迫不及待的为自家娘子和自己个更衣。
曲秀才也不管外头听房之人的兴奋,只把二十多年的阴雨和酸楚彻底发泄!
就在曲秀才和自家娘子大战三百回合时,军事学院旁边的大使馆也在忙。
耿双站在院子里,看着工作人员把红灯笼挂到廊下。
李世民封他为通信伯,赐了宅子又赏金。
耿双推辞不掉只好收下爵位。
但宅子他找了大唐工匠和现代工程师一起改造。
前半部分作为未来援助人员的居住区,后半部分做成小院和连排住房,留给长安及周边县登记在册的穷困人家短住。
这种做法不是发善心那么简单。
现代住房不仅是个人财产,也关系到劳动者能不能在城市留下,孩子能不能读书,病人能不能就医。
大唐现在还没有完整的城市保障体系。
李越听说后,笑着说他不愧是搞外交的,送礼都送成制度实验。
“灯笼往左一点。”
耿双抬手指了指。
年轻翻译踩着梯子调整位置。
军事学院周边居民不多。
但大使馆门外仍有不少百姓远远看着。
他们不敢靠近,只站在街对面。
院门口停着两辆越野车。
车身干净,轮胎很大,偶尔有工作人员开动车子,发动机一响远处的人群就会发出低呼。
一个工作人员抱着捆彩带跑过来。
“大使,这个挂哪儿?”
“正厅门口。”
“年夜饭名单定了吗?”
“定了。”
“留值人员二十七人,唐方联络官六人,军方护卫十人。”
“还有附近几个帮工的匠人也叫来一起吃。”
工作人员点头记下。
大使馆里今日没有正式会谈。
但所有人都比会谈日更忙。
春节对现代人来说是团圆。
对这些穿过时空门来到大唐的人来说,这个春节更特殊。
他们不能回家。
电话不能随便打。
家属还不知道他们真正在哪。
所以大使馆必须把年过起来。
不光是图个热闹,更是稳住人心。
耿双刚把春联压平,一名内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来禀报。
“耿大使,内侍省王总管派奴来传话。”
“说陛下大年三十至初二要在长安周边慰问,问大使可否同行?”
耿双闻言点头道。
“去回复我准时到”
来传话的小内侍松了口气。
等人走后,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。
“这位唐太宗学得是真快啊。”
“慰问,走访,节日值守,全都没落下。”
耿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。
“这是好事,他学得越快两边磨合越少。”
工作人员点头。
“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,史书里的人开始学现代基层治理。”
耿双把春联贴到门侧。
“历史就是人做的。”
“他们不是画像和庙里的泥塑。”
“他们会问,会学,也会犯错。”
“我们来这里,不是来摆神仙架子,而是来一起把事情做成。”
同一时间,北京,北海。
张大使下车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手里夹着文件袋,里面是他从大唐带回来的最新汇报。
门口的工作人员没有多问,只引着他往里走。
张大使走到门前停了停。
他整理衣领,抬手敲门。
里面传来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张大使推门而入,老人正坐在灯下看文件。
“老师,我回来了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说吧。”
“大唐的成色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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