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双没有回避：“会如实看。只有愿意把真实情况摊出来，才说明大唐对自己有信心，一个国家若只许外人看好处，不许看毛病，那外人最后什么也帮不了。”
“而大唐今日既让我们入两仪殿，就说明陛下愿意让我们看真东西，这在现代政治里，是非常高的信任信号。”
李世民听到这里，直接一摆手：“说得好，朕非讳疾忌医之人，朕让你们来，不是让你们看一遍宫墙，看一遍歌舞就回去夸几句盛世气象，你们要看就看实的，看朕做得对的地方，也看朕做得还不到的地方。”
程咬金在侧列里忍不住咧嘴：“陛下这话，臣爱听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先别爱听。真查到你有糊涂事，照样要算账。”
殿中泛起一阵轻笑，紧绷的气氛稍缓，随即又归了郑重。
李勣这时出列：“贵使既然要查军工与运输，臣有一问，后世若看见大唐军器还粗，军令传递还慢，会不会马上就要改。”
庚双看向他：“不会马上改。会先分层。哪些是立刻能补的小问题，哪些是需要两三年试点的问题，哪些是牵动全国制度的大问题，要分开看。”
“军工体系里，标准化和流程化比一时多造几件器物更重要。若军械尺寸不统一，零件不可替换，前线坏了一支弩，后方就得重做整件，训练和补给成本都会上升。所以我们想推动的，不是某一件神兵，而是一套能复制的标准。”
这话让李泰非常兴奋，他近来在科学院折腾图纸和配件，最怕的就是同一张图，换三批工匠做出三种尺寸。
没有标准化，技术永远成不了国家能力。
李越也接过话：“陛下，臣先前在政务院说过，很多事情不是不会做，是做不齐，工匠凭经验做，能做出好东西。但要大批量做出一样的东西，就得先有尺度，有量规，有验收法，后世使团要看的，正是这类根上的事。”
房玄龄跟着补了一句：“说到底，是从做成一件事，变成能复制一百件。”
庚双拱手：“房相这句话说得很准。”
李世民到这里，已然看清了使团的路数：他们不是来送几件异宝就走，也不是靠几句口号催着大唐快跑，是要先摸清家底，再定下手之处。
这和他用兵的道理如出一辙，打仗不能只看敌人多少，还得看路，粮，地和军心，治国亦然。
他忽然笑了：“你们这做法，倒却真是在替自家人盘家底。”
庚双回答：“正是如此。”
李世民拍案：“那朕就把家门打开。”
他收了笑，语气转正，开始点将：
“李勣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凡军政，军器，工坊，驿传和边情之事，由你统筹对接，既要让贵使看见大唐如今的底子，也要让他们知道，哪些地方已在改，哪些地方还在卡。”
李勣躬身领命。
“魏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最爱挑错，也最不肯遮丑，由你陪贵使看长安附近州县和市井，该看的都看，不许粉饰。”
魏征躬身应道：“臣遵旨。”
“承乾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跟着看政务流程和州县施政，你是储君，不能只会看奏章，要会看奏章下面那层东西。”
李承乾拱手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李泰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跟着看工坊，学他们怎么把学问落成器用。也让人家看看，我大唐不是只会听，不会做。”
李泰立刻应下：“儿臣领旨。”
“李恪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随李勣和贵使一道，凡涉及军器，边防和对外之事，多听，多记，多问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李越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此局是你先开的，你也得从头陪到底，你熟两地的人情，也懂两头的话怎么说，若有误解，你居中解释。”
李越躬身：“臣领旨。”
点完所有人，李世民看向庚双：“如此安排，贵使可还满意？”
庚双郑重一礼：“我方十分感谢陛下的信任与坦率，这样的安排，对调查的完整性非常重要。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：“那便从明日起，长安宫中宫外，凡在规矩之内，皆可去看，朕不怕你们看，朕只怕你们看得不真。”
庚双道：“陛下放心，我们此行只会建立在真实二字之上。”
王德这时上前一步：“陛下，麟德殿宴席已备。”
李世民点头：“好。”
他看向殿中诸臣，“朝堂上的话说到这里，既认家门，晚间便换个地方，边吃边说，有些事，酒桌上比朝会上更见真章。”
李世民起身下阶，走到庚双身边时，他忽然停了一下：“庚双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方才那句家人，朕记下了，今晚，朕也给你们看看大唐待家人的样子。”
麟德殿里，长案与圆桌错落排布。
案上有唐宫菜肴，也有李越提前安排的几样现代简化吃法。
李世民入席后，没有说长篇套话，直接举起酒盏：
“第一杯，迎亲人入长安，第二杯，愿古今同心，不让华夏断气，第三杯，愿后面几日，大家都把真话说出来。”
众人同饮，席间气氛活络起来，程咬金已经端着碗，和总参的王铮聊起了军粮和行军锅灶。
房玄龄坐得不靠前也不靠后，边用膳边留心听各桌谈话。
李泰忍了两盏酒的功夫，终究还是挪到了自然资源部李敬民身边。
“我有一问，光伏究竟是怎么发电的。”
李敬民把桌上小木盘和果脯摆开，耐心解释：“殿下可以把光看作一阵一阵很细的能量撞击，光伏板里有硅片，硅片经过处理后，内部会形成电场。”
“太阳光打上去，能把里面一部分电子撞出来，这些电子在电场里往固定方向走，就成了电流。”
李泰盯着那块示意板，追问：“不是把日头热气收进去烧出来的？”
秦工笑了笑：“不是烧，是直接把光能变成电能，中间没有锅炉，没有蒸汽，也不用先把东西烧开，所以它适合做分散供电，日照足的地方，铺开就能发。”
“那晚上呢？”
“靠储能。白天多发的电先存进电池，晚上再放出来，再通过逆变设备把电变成能带机器的稳定电流。”
这番解释极简，却给李泰打开了全新的可能，有了稳定的电源，工坊便不再受水车、畜力限制，夜间照明、精密作业都成了触手可及的事。
李泰刚要再问，庚双已经举杯走了过来：“陛下，若方便，我方想把原本准备在明日查验的几样礼物，先做一个缩尺演示。”
李世民放下酒盏：“现在就看，朕等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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