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晏眉头微蹙:「孙哥的意思是?」
「意思就是,那些值钱玩意儿,十有八九不是进了凶手的口袋,而是进了那帮差役的腰包。」
「坊衙那帮差役,手脚不乾净,顺手摸走金银细软,甚至屍首上的值钱物件,神不知鬼不觉。」
「等我们监察司接手,现场早就被他们清理过了,只留下搬不走的笨重家什和甩不掉的血案。」
江晏默然。
孙彪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「不过,你发现的草鞋印和污垢,让我想张有福的表外甥,林阿生!」
「林阿生?表外甥?」
「对,就是他!」孙彪肯定道,「这小子,是这案子的报案人。」
「他是张有福的亲表外甥,据说早年死了爹娘,张有福看他可怜,也念着亲戚情分,曾经资助过他几年,甚至花钱送他进过三合武馆学武。只是天资平平,练了几年,只是个练力境中期的武者。」
孙彪的嘴角撇起,带着深深的厌恶:「可这小子不学好,进了武馆没学到多少真本事,反倒染上了赌瘾。」
「一个穷困潦倒的赌鬼表外甥,来找表舅借钱不成,心怀怨恨————」孙彪盯着江晏,一字一句道,「寒冬腊月穿草鞋,没钱泡药浴,不洗澡弄得一身污垢,完全符合!」
「他来借钱被拒恼羞成怒,做出这丧尽天良的事,完全有可能。」
孙彪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,将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。
林阿生的形象在江晏脑中清晰起来。
一个被赌博毁掉、被亲人抛弃、挣紮在生存边缘的失败武者,怨恨将他扭曲成噬人的野兽。
「报案人————往往是第一嫌疑人。」江晏缓缓道。
孙彪的推测合情合理。
孙彪用力点头:「没错,这小子报案,说不定就是想洗脱嫌疑。江兄弟,你这眼力真是神了!草鞋印和污垢这两样,都是你发现的,我不会跟你抢功绩。」
「走,我们去找林阿生,若真是他————」孙彪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脸上杀机隐现,「老子亲手剐了这畜生。」
江晏看着炕沿那几处黏腻的污垢,紧了紧腰间崭新的佩刀。
「好,去找林阿生。」
两人出了院子,江晏目光扫过两个差役,拱了拱手道:「烦请带路,去林阿生住处。」
那年长些的差役,看着江晏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庞,连忙躬身回礼,小心地问道:「敢问这位————这位官爷如何称呼?」
「监察司小吏,江晏。」江晏报上名号。
「原来是江爷!早就听说江爷威名,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,久仰久仰!失敬失敬!」差役连忙拱手,「小的王老四,这就带两位爷去!」
「那林阿生住的地儿不远,就在东平巷,穿过两条巷子就到。」
江晏听这王老四的话,嘴角微抽————只觉得这人真是离谱,自己今日可是第一天当差,哪里来的威名。
孙彪早已等得不耐烦,迈开大步就走。
王老四吩咐另一个年轻差役在这里守着,然後赶紧小跑着跟上。
穿过两条小巷,王老四带着两人在一扇小门前停下,指着门压低声音道:「彪爷,江爷,就是这儿了。」
「这小子穷得叮当响,早把爹娘留下的屋子卖了,现在租着这狗窝。」
孙彪示意王老四敲门。
王老四用力拍打着门板,发出「哐哐」的闷响:「林阿生!开门!坊衙查案!」
里面毫无反应。
孙彪眼神一厉,不再犹豫,擡脚猛地一踹。
「砰!」
门闩应声断裂,木门被踹开,一股浓烈的酸腐汗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扑面而来,熏得王老四捂着鼻子後退。
借着透入的天光,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这屋子比江晏现在的屋子还要小,几乎转不开身。
一张破板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,床上,林阿生正仰面躺着。
然而,他的状态极其诡异。
只见他双眼圆睁,直勾勾地望着布满蛛网的屋顶,眼瞳却毫无焦距,就像蒙上了一层灰雾。
脸上肌肉扭曲着,呈现出亢奋与满足交织的表情,嘴角咧开,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,浸湿了肮脏的枕头。
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四肢以一种极放松又极怪异的姿势摊开,对一切声响都充耳不闻。
「嘶!」孙彪看到这一幕,倒吸一口凉气,他失声低吼:「拜祟人!他娘的「拜祟人?」江晏心中一凛,立刻全神戒备,右手按在了刀柄上,精神高度集中。
同时,他的左手悄然缩入袖中,随时准备从储物空间取出飞刀。
王老四听到「拜祟人」三个字,吓得魂飞魄散,腿肚子直打颤,下意识地就想逃。
「站住!」孙彪厉声喝止,他毕竟是练肉境後期,经验丰富的监察使。
没有成为小旗官,只是因为功绩不足和为人耿直,并非实力不济。
孙彪在短暂的震惊後迅速稳住心神。
「慌什麽,速去寻绳索来。」
他一边命令,一边眼神锐利地盯着床上状若癫狂的林阿生。
「江兄弟,不要靠近,这是拜祟人!」孙彪拉了拉一旁的江晏。
江晏眉头紧锁,他从未听过「拜祟人」这个称呼,但仅凭这诡异的氛围和孙彪骤然剧变的脸色,就知道这绝非善类。
「孙哥,什麽是拜祟人?」江晏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惊疑地问道。
孙彪闻言猛地侧头看向江晏,眼神里充满了错愕,那神情仿佛在说:「你怎麽连这个都不知道?」
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。
他见林阿生依旧深陷在幻象中,对外界动静毫无反应,只是身体抽搐,脸上时而露出极乐般的狂喜,时而又转为扭曲,涎水不断淌落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「呼————」孙彪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杀意,凑近江晏低语解释。
「拜祟人————是一群疯子,邪徒。他们用早已被定为邪法、禁术的秘法,将邪祟————主动引入,供奉在自己体内。」
「两百多年前,邪祟魔物刚刚肆虐,人间沦为炼狱。那时,朝纲崩坏,人族衰微,为了求生或追求斩杀魔物的力量,先辈们无所不用其极。」
「各种稀奇古怪、饮鸩止渴的秘法被创出,这拜祟法就是其中一种。」
孙彪指着床上沉迷幻境的林阿生,「你看他这样子!此法对人的戕害极大,精气神会被体内的邪祟一点点啃噬,最终彻底沦为邪祟的资粮。」
「更可怕的是,随着供奉日久,这寄居的邪祟会被慢慢养大,最终————会变成邪灵!比寻常游祟可怕百倍!」
「一旦破体而出,就是一场灾祸。」
「拜祟人可以通过秘法,主动让体内的邪祟制造出光怪陆离、极尽奢靡的幻象。」
「在幻象里,他们能享尽人间至乐,金山银海,美女如云。」
「也可以通过秘法,强行提升自身实力,在搏杀时短暂地爆发出远超自身武道境界的实力。」
孙彪的眼神变得无比淩厉,死死钉在林阿生身上:「江兄弟,切记!在清江城,乃至整个大周,拜祟人,皆是死罪,格杀勿论。没有任何转圜余地!」
他顿了顿,郑重地强调道:「但杀他,绝不能在这里,一旦宿主在阴暗,封闭的环境里被杀死,失去了肉身的束缚和供奉的目标,那邪祟会瞬间暴走!」
「它会就近寻找活物侵蚀,我们离他最近,首当其冲。」
「就算侥幸躲过,让它逃逸出去,在这坊间,後果不堪设想!」
孙彪的目光扫过这间散发着酸臭味的昏暗小屋,最後看向巷子口:「练精境以下的武者,对邪祟毫无办法。」
「我们对付拜祟人,最稳妥的办法,就是将他生擒,拖到阳光底下!」
「最好在午时三刻时再动手,确保一击必杀,直接焚灭他体内那玩意儿,让它没有机会作乱。」
他拍了拍江晏紧绷的肩膀,既是提醒也是经验之谈:「沉住气,江兄弟。他此刻深陷幻境,暂时无害。」
江晏默默听着,终於明白孙彪为何如此忌惮。
很快,王老四手中拿着一捆结实的麻绳,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。
孙彪接过绳子,眼神冷厉地踏入那充斥着秽臭气息的陋室。
床上的林阿生依旧深陷在极乐的幻象中,脸上扭曲着病态的欢愉。
孙彪对捆人异常熟练,三两下就将林阿生如同捆猪般死死绑住。
「狗东西!」孙彪低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,「啪啪啪啪」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阿生脸上,力道之大,瞬间打得他脸颊红肿,几颗带血的槽牙混着涎水、血水飞溅出来。
剧痛和强烈的震荡终於让林阿生脱离了幻象。
他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,眼中的迷醉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「人不是我杀的————」林阿生剧烈地挣紮起来,但被绳索捆得如粽子一般,只是徒劳地扭动。
孙彪完全不理会他的辩解,像拎死狗一样将林阿生从床上拖下来,重重掼在地上。
人是不是他杀的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拜祟人,必须得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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