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制服、佩刀放在一起的,还有几本线装的册子。
纸张微黄,封面上写着《监察司规要》《刑典辑要》。
此外,还有一张摺叠起来的硬质纸笺。
杨凡拿起那张纸笺,展开递给江晏:「贤侄,这是你的临时身份文书,腰牌需要送去内城总部备案刻录,大概一两天才能下来。」
「这几天你随身带着这个,在城内行走,证明你是监察司的人,没人敢刁难。」
纸笺上写着江晏的姓名、身份,并盖着德宁监察司的印监。
他又指着那两本书册,语气严肃了些:「这些册子,务必尽快熟读,《司规》是咱们内部的章程。」
他的手指重点敲了敲那本《刑典辑要》:「这本尤其重要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,什麽罪该当什麽刑,都得烂熟於心。
「这是日後升任监察使的硬门槛,也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。」
「咱们监察司,做的便是监察不法的活计,所以啊,识字不多的,在咱们这儿,就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吏,你务必把心思用在这上面。」
江晏双手接过制服、佩刀和书册,肃然道:「杨伯放心,侄儿定不敢懈怠」
。
「好!」杨凡满意地点头,笑容满面地指着旁边一间小房间,「去里屋试试合不合身。」
江晏应了一声,转头看向余蕙兰,眼神示意。
余蕙兰立刻紧紧跟在他身後,两人一前一後走进了那间房间。
门一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房间不大,只有一张空桌子和几条长凳,看样子是杨凡的私人会议室。
余蕙兰将崭新的监察司制服,抖开。
伺候着江晏穿好,尺寸竟出奇地合身。
肩部的硬衬完美地撑起了线条,腰身收束利落,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更加英武。
余蕙兰退後两步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眸中水光盈盈。
眼前的江晏仿佛脱胎换骨,这身制服穿在他身上,不仅仅是合身,更与他本身沉稳内敛又隐含锋芒的气质完美融合。
脸庞乾净清俊,眼神锐利。
她心底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安心。
她的男人,穿上了体面的官家制服。
「好看吗?」江晏正了正衣襟,用一脸快夸我的神情看着余蕙兰。
「好看!」余蕙兰用力点头,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,「晏哥儿穿这身————真好看!」
江晏上前一步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,动作温柔:「兰儿,哭什麽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装上,心中微涩,低声道,「委屈你了,再忍忍,很快就能给你买新的衣裙。」
「不委屈!」余蕙兰连忙摇头,破涕为笑,眼中却依旧含着泪花,「只要跟着晏哥儿,穿什麽都好。」
门外的公房里,秦正和杨凡低声交谈着。
「秦叔,江贤侄这身本事————真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?」杨凡的语气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。
秦正捋着胡须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自豪,但眼中也有一丝复杂:「是这孩子————天赋卓绝,老夫只是引了个路。」
两人正聊着,「吱呀」一声,门开了。
换好制服的江晏牵着余蕙兰走了出来。
当江晏出现在门口时,整个公房的光线仿佛都亮了几分。
挺拔,英武,沉稳。
崭新的制服衬得他愈显坚毅,肩线平直,腰身紧束,透着一股公门中人的利落与威严。
那柄崭新的长刀斜挎腰间,刀鞘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
杨凡眼前一亮,忍不住抚掌赞道:「好!好一个俊俏少年郎!这身行头一穿,精气神全出来了,这才是我监察司该有的气象。」
秦正更是老怀大慰,眼眶微微发热,连声道:「好!好!」
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麽,只是连声称赞。
江晏走到秦正和杨凡面前,挺直腰背,双手抱拳,对着杨凡一揖:「杨伯!」
又转向秦正,揖了一礼,「阿爷。」
「哈哈哈!」秦正洪亮的笑声在公房里回荡,他拍了拍杨凡的肩膀:「凡子,你公务繁忙,我们就不多叨扰了。」
他转向江晏和余蕙兰,脸上的笑意未减,「晏儿,兰儿,走,阿爷带你们去家里看看。」
「是,阿爷。」江晏应道,余蕙兰也连忙行礼,向杨凡道谢:「多谢杨伯照拂。」
杨凡将他们送到监察司门口,看着秦正三人汇入坊间的行人流中,这才转身回去,脸上犹带着感慨。
能帮上秦正,他很开心。
秦正当年与他爹一起在城卫军中任职,有着过命的交情,而且,在他爹故去之後,还资助了他习武多年。
後来他才知道,秦正为了供他习武,卖掉了在城内的宅子。
这个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。
况且,以江晏的天赋,无论在哪里,都会成为宝贝疙瘩。
出了监察司,拐过两个街口,钻进一条巷子,秦正带着两人在一栋五层高的砖混木楼前停下。
楼体不新,窗户也很多,木楼梯在侧面蜿蜒向上,每一层在背街的那一面都延伸出一条公共走廊,栏杆上挑出了一些杆子,晾晒着不少衣物。
「到了,就在这栋的三楼。」秦正率先踏上木楼梯。
在三楼走廊的一间屋子前,秦正掏出钥匙,「咔哒」一声打开门锁,推开房门。
屋内的景象,映入眼帘。
正如秦正先前所说,屋子极小。
一张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的木床紧贴着墙边,上面铺着崭新的被褥。
床边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尽头,靠窗摆放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,桌前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木椅。
床底下,塞着两个木箱子。
紧挨着门边,有一个炭火炉,炉旁堆着一小篓木炭和一个陶锅、一个陶罐。
一眼望去,整个房间被这几样东西塞得满满当当,再无多余的地方。
墙壁是灰泥墙面,唯一的窗户也不大。
「地方是窄巴了些,」秦正有些羞赦地侧身让开门口,好让江晏和余蕙兰看得更清楚些,「洗澡、如厕得去楼下公用的地方,用水得去後院井里打。」
江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寸之地,最终落在秦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。
「阿爷,」江晏指了指这间几乎无处下脚的屋子,「这————花了多少银子?
」
秦正闻言,心中有些羞愧。
他一生清正,做不来那些吃空饷、克扣下属的事情。
一辈子的积蓄,也不过是三百多两。
先前给去北邙山探查的小队发安家费,掏了一百两。
他太久没回城里,久到城内的房价涨了这麽多他都不知————
这间屋子,已是秦正能给江晏最好的地方了。
秦正摆了摆手,不悦地道:「啧,问这作甚,阿爷是大统领,还能缺了这点银子?」
「没多少,莫要放在心上,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。」
他不再给江晏开口的机会,目光投向远处渐渐黯淡的天光。
「时辰不早了,」秦正拍了拍江晏的肩膀,笑了笑,说道:「阿爷得走了,否则天一黑,就出不去了。」
说着,他将房契和钥匙一并塞进江晏的手里。
「拿着,这是你们的家业了,关好门户,万事小心。
「三日後,晏儿去监察司当值,兰儿在家安心操持,莫怕,城里安全。」
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,那目光复杂,有欣慰,有不舍。
「阿爷走了。」
说完,他不再犹豫,转身就走。
江晏和余蕙兰对视一眼,紧紧跟上秦正。
下了楼,走出狭窄的楼道口。
秦正转身,正欲让两人别送了。
只见江晏和余蕙兰并肩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。
两人「噗通」一声,双膝跪在了铺着薄雪的石板路上。
紧接着,两人双手伏地,叩了下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「阿爷!」江晏擡起头,眼圈通红,「再造之恩,孙儿永世不忘!」
「阿爷————」余蕙兰哽咽着,肩膀抽动,「谢————谢阿爷活命之恩————求阿爷————千万保重————」
秦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,一步抢上前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粗糙有力的双手硬生生将他们从冰冷的石板上提了起来。
「快起来,地上凉!磕什麽头!真是的。」
他用力拍了拍江晏的胳膊,喉咙滚动了几下,叮嘱道:「好好活着。」
说完,他不再看两人,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。
江晏紧紧握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和那张房契。
余蕙兰倚靠着他,望着秦正的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,直至再也看不见。
「走吧,兰儿,」江晏收紧了搂着余蕙兰的手臂,「我们————回家了。
上了楼梯,推开那扇木门,再关上。
门闩落下。
站在屋内,江晏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方寸之地的狭小。
在屋内,他和余蕙兰都没办法并肩站着,想要从门口走到窗前的桌子旁,唯一的通道便是床与对面墙壁之间的狭窄过道。
余蕙兰先走了进去,江晏想跟上,却发现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蹭到墙壁,而余蕙兰若不让开,两人根本无法错身。
他无奈地笑了笑,示意余蕙兰先上到床上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