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武和另一位统领也顺着秦正的目光看了过来。
林武的眼神淡漠,没有丝毫波澜。
另一位统领也只是略一打量,便移开了目光,显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。
秦正的目光在江晏身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就在江晏几乎要忍不住要擡起头来时,秦正缓缓收回了目光,声音低沉地对身旁两人道:「你们先回营里,老夫好久没回家了,想回趟家。」
「是,大统领。」
林武和那位统领应了一声後,一起朝营地方向而去。
秦正静静地站在原地,等到林武和另一位统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默默转身,朝江晏所在的巷子走来。
他停在巷口,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在江晏和余蕙兰身上缓缓扫过。
「跟阿爷来。」没有称呼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方向并非守夜人营地,而是朝着靠近棚户区衙门的所谓「富人区」走去。
江晏没有丝毫犹豫,几乎是立刻拉着余蕙兰跟了上去。
秦正行走的速度很快,江晏和余蕙兰亦步亦趋地跟在後面。
若非有江晏拽着,余蕙兰几乎就要跟不上两人的脚步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周遭的景致悄然变化。
低矮歪斜的土坯房渐渐稀少,取而代之的是用青砖垒砌了基脚或半截墙的院落。
虽然依旧难掩破败,但至少门楣齐整了些,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。
空气里那股刺鼻的酸腐和粪尿味都淡许多。
最终,秦正在一堵由大块河石和灰泥砌成的院墙前停下。
院墙边积着雪,两扇厚重的大门紧闭,兽头门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
这里距离棚户区的衙门,不过百步之遥。
秦正摸出一把黄铜钥匙,插入锁孔,「咔哒」一声轻响,他推开一扇门,走了进去。
江晏拉着余蕙兰迅速跟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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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正将大门合拢,落下门门。
那沉闷的「哐当」声,将外面那个充满血腥和刺骨寒意的世界隔绝。
院内比江晏预想的要宽,院中的积雪极厚,已经将将没过角落那口用青石围砌的水井。
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正房,青砖瓦片,虽显陈旧,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。
东西两侧是稍矮的厢房,应是厨房、柴房之类的。
整个院子虽然被冬日的严寒和寂寥笼罩,但透着一股与棚户区格格不入的整洁与肃静。
这里就是秦正在棚户区的家。
只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守夜人一营的那个石屋里,很少回来。
三人踏着积雪,穿过院子。
秦正推开正屋的门,领着两人进入。
屋内陈设简单,冷冷清清。
桌上的油灯被点燃,角落的炉火燃起,暖意渐渐弥漫。
余蕙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,挨着江晏,脸上的炭灰和尘土在火光下更显憔悴,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。
秦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目光扫过江晏的破衣,又瞥向余蕙兰裹得臃肿的身形,声音低沉地问道:「说吧,二牛,告诉阿爷出了什麽事?你们这副模样,绝不是寻常麻烦。」
江晏深吸一口气,拉着余蕙兰坐到对面,在隐去了所有与系统相关的秘密後,将发生的事情一一述说。
从赵大力家门口的搏杀,到自家院子里的搏命。
「阿爷,除妖盟这是要灭口!赵头儿家————全没了。」
余蕙兰身体轻颤,泪水无声滑落,在炭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。
秦正沉默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江晏从怀中掏出两枚腰牌,摆在桌上,「阿爷,这是那两个斥候的腰牌。」
「除妖盟能找到赵头儿家,定有内情!」他顿了顿,直视秦正,「我怀疑————是林武统领。」
「二队缺勤,立刻有队伍顶替,这太蹊跷了。」
秦正接过腰牌,指腹摩掌着冰凉的铜面。
他凝视腰牌良久,眉头紧锁,突然,他摇头道:「不会是他。」
江晏一愣,正欲再说,却被秦正擡手制止:「林武这两日一直随我在城里,寸步未离。」
「从昨日破晓入城,到今晨返回,他从未单独行动。」秦正放下腰牌,目光如炬:「好孩子,你怀疑得有理,但这次,矛头指错了人。」
见江晏仍一脸不甘,秦正耐心解释起守夜人的运作机制:「守夜人的名册档案,不仅营里有一份,棚户区衙门也有一份,就连城守府的城卫军档案库也存有备份。」
「至於小队缺勤————营中自有应急的方法。」
「每日值夜前的一个时辰,各队队长都需要到营内文书处签到,若有人未到,文书有权立即调派其他小队顶上,确保防线无缺。」
「但缺勤的队长,事後必受处罚。轻则鞭刑、扣饷,重则死罪————」
江晏没想到守夜人还有这样一套机制。
他捏了捏眉头,说道:「阿爷,文书、营里、衙门,就连城里的城卫军都有守夜人的档案————那岂不是无法查明?」
秦正闻言颔首,眼中闪过赞许:「虽然城卫军档案库有城卫军把守,非一般人能进。」
「但档案多处都有,要买通个小吏、窃取档案,并非难事。」
他拿起腰牌轻敲桌面,「除妖盟灭口,是为了掩盖北邙山的真相,魔王集结魔物,他们却知情不管,想借魔潮清洗棚户区。」
余蕙兰突然插话,声音带着哭腔:「大统领,那————那我们现在怎麽办?除妖盟的人会不会追来?」
秦正看向余蕙兰,眼神温和,「丫头,有阿爷在,你莫怕。」
江晏猛地擡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正,「阿爷,城里那些人,为什麽?为什麽非要借魔物的手,把棚户区的人————都抹掉?我们————就不是人吗?」
秦正看着愤怒的江晏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的粗瓷碗,却没有喝水,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碗沿粗糙的边缘,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。
良久,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「二牛,这两日阿爷在城中多方打探,虽无明证,但各路消息拼凑起来,也八九不离十了。」
他擡起眼,直视江晏,「城内————有扩建清江城的打算。」
「要圈占更多的土地,建造更多的屋舍坊市,容纳城内越来越多的人。」
他顿了顿,又叹了一口气:「可棚户区,成了最大的阻碍。」
「这里的人————太多了,也太脏了————」
「在城里人眼里,棚户区的住户,多是白肉客,是吃同族血肉的不洁之人。
这些人,不配与他们同处一城,更不配占据将来新城墙内的土地。」
秦正摇了摇头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,「清江城毕竟还要脸面,还要维持表面的秩序,不可能派兵来清剿————那样太难看,动静太大,也容易激起不可控的民变。」
「所以————让魔潮自然发生,让魔物替他们清理掉棚户区,便是最好的选择。」
「等魔潮退去,或者魔王被剿灭,这片土地就能圈入新城范围,建起更高的城墙,刻画上新的驱邪符文。」
秦正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一字一句凿在江晏心上。
余蕙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。
江晏只觉一团暴戾的怒火冲上头顶,烧得他双眼赤红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几乎要蹦出火星来。
「脏?不洁?」江晏的声音嘶哑而充满着狂怒,「阿爷!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,他们懂什麽?」
「他们见过寒夜里,饿得眼睛发绿,抱着冻硬的亲人屍体,连哭都没力气的绝望吗?」
江晏猛地站起身来,胸膛剧烈起伏,「没有人!没有人天生就想吃那东西!」
「可但凡有一口野菜,一碗粟米粥,谁他娘的会去碰那————那东西?」
江晏指着门外,指向木围墙外的那片荒野,悲愤道:「阿爷!清江城武者不计其数,兵甲充足————他们若真有心,派兵往外扫荡几十里,清出安全的地界,让棚户区的青壮去开荒,去种粮!」
「只要肯给条活路,谁不想乾乾净净地活着,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上乾净的饼子?」
江晏心中充满了悲愤和不平,他嘶声道:「是他们!是城里那些人,把棚户区的人逼到了绝路!」
「他们任由外面的人像野狗一样挣紮求生,互相撕咬,最後还要嫌我们脏!
「」
「他们才是这一切的源头!他们才是真正的魔物!」
炉火映照着江晏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,也映照着秦正眼中复杂的沉痛。
余蕙兰早已泪流满面,炭灰混着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泥痕。
秦正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破衣烂衫,眼神灼亮如孤狼的少年。
他何尝不知江晏说的句句是血淋淋的现实?
他身为守夜人的大统领,比江晏更清楚城中的蝇营狗苟和冷酷算计。
「孩子————你说得都对,都是血淋淋的实情。」
「阿爷在这棚户区待了半辈子,守了半辈子,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苦,这里的脏,这里的————绝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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