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正和江晏对视了一眼。
无须言语，两人眼中都写满了极致的惊骇。
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，而是面对某种超然存在的本能战栗。
「嘶————」秦正倒抽一口冷气，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，他死死盯着洞口缝隙外无边的黑暗，仿佛要穿透那浓重的夜色，看清嘶鸣的源头。
他的声音乾涩沙哑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，一字一句地道：「豆芽菜————这动静————北邙山里，恐怕————真的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。」
「能让老夫这练脏境巅峰的魂魄都发颤————这绝不是寻常魔物，是————王！
是魔王！」
「魔王」二字，狠狠敲在江晏的心上。
白樱的话语、除妖盟的封锁、城里可能的冷漠、棚户区数十万人的性命————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洞外风声依旧呜咽，但洞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。
江晏的拳头在身侧攥紧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他看着身侧这位刚刚认下的干爷爷，这位守护了北棚户区几十年的老人。
白樱的警告犹在耳边。
「阿爷————」江晏的声音有些发紧，欲言又止。
秦正太熟悉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了。
「说吧，」他叹了一声，「咱们爷孙俩之中，还有什麽不能说的？」
江晏深吸一口气，将混乱的思绪强行镇定下来，他迎着秦正的目光，开了□。
「阿爷，这消息————我之前不敢说，也答应过别人要保密。」
「但现在————我告诉您，我们这次探查的猜想————是真的。」
「我们在北棚户区木围墙外的守夜时，救下了一个女人，她是除妖盟的精锐斥候。」
江晏没有停顿，继续道：「她和她的小队奉命深入北邙山探查魔物异常聚集的原因————他们见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。」
「她的同伴全部死了，只有她重伤逃出。」
「後来————她亲口告诉我，北邙山深处，诞生了一头新的魔王。它正在整合，统御着山中的魔物，形成大军。
魔潮————随时可能爆发。」
「嘶————」秦正这次是真的倒抽了一口凉气，饶是他早有最坏的猜测，但亲耳听到魔王整合魔物大军的消息，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眩晕，後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猛地抓住江晏的手臂，力道之大，让江晏都感到生疼。
「除妖盟！除妖盟知道这个？」秦正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惊疑而扭曲。
他突然想起了江晏之前问的问题。
如果城里不管怎麽办？如果城里要灭口怎麽办？
「他们知道！」江晏点了点头，确认道：「白樱拼死将消息带回除妖盟，但他们不仅没有立即组织力量应对，反而认为消息泄露会引起大规模恐慌和混乱，他们————他们封锁了消息。」
「甚至————甚至要将白樱灭口，以绝後患！」
「混帐！」秦正再也抑制不住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在雪洞中炸响，震得积雪再次簌簌落下。
他额头上青筋暴起，花白的胡须根根竖起，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悲愤。
「他们怎麽敢？数十万条人命！在他们眼里算什麽？」
江晏看着秦正因暴怒而颤抖的身体，心中也是翻江倒海。
他快速补充道：「自樱後来在被自己人追杀灭口的途中，重伤濒死，被我偶然发现救下。」
「她警告我绝对不能泄露这个消息，否则不仅她会死，我和我嫂嫂，所有知道的人，都可能被除妖盟灭口，甚至————会让棚户区彻底崩溃。」
「到时候，在魔潮来袭之前，城内估计会先派兵镇压棚户区。」
秦正胸膛剧烈起伏，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。
橘红的灯光映照着他铁青的脸庞，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，此刻充满了震惊、愤怒、痛楚，以及一种————大厦将倾的绝望感。
良久，秦正缓缓松开了抓着江晏手臂的手，那手依旧在微微颤抖。
他闭上眼，深深吸了几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的狂怒已经被压下。
「好————好一个除妖盟，好一个避免恐慌。」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「豆芽菜————」
秦正再次看向江晏，眼神复杂无比，有後怕，有欣慰，「这个事情，回去之後，阿爷会尽快将你弄进城————後面的事情，你莫要理会了。」
「阿爷————」江晏唤了一声，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，该劝秦正如何做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办。
难道要让秦正想办法提前退休回城？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江晏立刻在心里否决了。
秦正率领守夜人守护北棚户区几十年，让他临阵脱逃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可若留下，面对魔潮和除妖盟的双重威胁，又能怎麽办？
雪洞里一片死寂，只有洞外风雪的鸣咽。
秦正的目光如炬，看穿了江晏的挣紮。
他轻叹一声，大手按在江晏肩头，「傻孩子，别瞎琢磨了，阿爷能活到现在，是老天爷赏的。」
「你不一样，你还年轻。进城後，好好活着，别辜负了你的天赋。
江晏喉头哽咽，想说「我们一起走」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江晏想起白樱的警告，如果秦正贸然行动————
看着秦正花白须发下坚毅的眼神，江晏最终只是涩声问道：「阿爷，那您————打算怎麽做？」
秦正嘴角扯出一抹苦笑，眼中闪过决绝：「先活着回去。等把你安置好了，阿爷会————给这北棚户区讨个公道。」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「睡吧，明天得上山顶，阿爷想亲眼看一看。」
「孩子，你记住，无论发生什麽，保全自己。」
江晏默默点头，蜷缩在一旁，心乱如麻。
他闭上眼，却无法入眠，只觉风雪声如魔王的低语，在耳边萦绕不散。
不知不觉，天已亮了。
今日登顶，非为求证，而是要亲眼看看，这魔王是何模样，魔潮又是什麽规模。
除妖盟不管，或许城守府会管。
如果城守府也不管，那便将消息送到江宁府城，乃至送到遥远的都城。
总有人会管的。
最後的几十丈冰壁，光滑如镜，陡峭得近乎垂直。
老狼取出绳索和两柄匕首。
「过来，绑紧。」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，另一端递给江晏，示意他也系好。
「阿爷，我来。」江晏接过绳索，系在腰间。
他年轻，虽然境界低了些，但比气血衰败的老狼更敏捷，在冰壁上更占优势。
秦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对，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小心，每一步都要稳，匕首要凿实。」
江晏点头，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，将匕首狠狠凿入上方坚硬冰冷的岩壁缝隙中。
「咔嚓！」
冰屑飞溅。
他手臂发力，身体轻盈向上蹿起，脚尖在冰壁上寻找着微小的凸起借力。
每一次向上都伴随着碎冰的簌坠落。
冰冷的寒气侵蚀着手指，很快便麻木僵硬，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，全凭意志和基础身法支撑着。
下方的老狼秦正，紧张地仰望着，手中紧握着绳索，确保江晏失足跌落後，能被他拉回来。
时间在冰冷的风刀霜剑中缓慢流逝，正午的阳光也驱不散山巅的酷寒。
汗水在江晏额头渗出，又凝结成冰。
终於，当江晏用尽最後一丝力气，匕首深深凿入岩壁边缘，手臂猛地一拉，身体翻上了山顶。
站起身来，朝北邙山深处望去，江晏整个人呆立在原地，连老狼的呼喊都充耳不闻。
视野所及，不再是陡峭的山峦和皑皑白雪。
远处一片无比广阔的山间谷地，如同地狱一般。
黑色！无边无际的黑色！如同黏稠的浪潮，在谷地中缓缓蠕动、碰撞、翻滚。
那是魔物！
密密麻麻，形态各异，数量多到无法计数。
它们拥挤在一起，填满了每一个角落，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的远方。
数不清种类的魔物，汇集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，灵魂冻结的魔潮。
而在那魔潮中心，一块巨大黑色岩石顶端，一个身影静静伫立着。
那身影拥有着近乎完美的人类女性轮廓，修长、匀称，带着一种原始而邪恶的美。
按照其他魔物的比例，那身影的高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三丈以上。
它的外皮并非温润的血肉，而是一种凝固岩浆般的暗红色泽。
身上的鳞片未曾覆盖的地方，流淌着暗红流光。
一条覆盖着漆黑鳞片的细长尾巴，从它挺翘的臀後自然垂落，末端闪烁着令人心寒的锐利寒光。
肩胛骨後方伸展出的一对巨大暗红色肉翼。
翼骨嶙峋突出，边缘是闪着幽幽血光的骨刺。
此刻，巨大肉翼并未完全展开，而是如同斗篷般收拢在身後，却依旧散发着遮天蔽日的压迫感。
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如同俯瞰自己王国的君主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，仅仅是存在本身，就散发出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恐怖威压。
无形的气场笼罩着整个魔物海洋，让那些原本会互相撕咬的魔物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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