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晏的下颌线绷得死紧，牙关无声地咬合了一下，没有否认。
老狼浑浊的自光没有收回，依旧望着那片象徵隔绝的黑暗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和无奈。
「可你晓得麽，豆芽菜？城里那些人，不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不让你们进去————」
「就连那些————祖上可能也是从城外挣紮着爬进去的，如今住在城里最破落巷子里的平头百姓————他们也怕棚户区的人进去。」
「他们怕城外的穷苦、怕城外的混乱、怕城外的————不乾净被带进去，搅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。」
「在他们眼里，棚户区的人是罪恶的，是随时可能扑进城来抢夺他们最後一口饭食的饿狼！」
「他们祖辈或许也是这麽挣紮出来的，可一旦进了那道门，那道门在他们心里就关上了。」
「他们怕城里也变成拥挤、肮脏、混乱、朝不保夕的棚户区。」
「所以啊，孩子，清江城不只是老爷们关上的，也是城里千千万万个普通百姓————用他们的恐惧和排斥，一起合力堵死的。」
洞内的篝火啪作响，映照着围坐休息的队员们的脸庞。
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老狼低沉的声音在不算宽的山洞里回荡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江晏他原以为的敌人是那些贪婪的老爷，是那些凶残的魔物。
可没想到，就连城内的百姓，也不想让外头的人进去。
老狼说完，缓缓收回目光，也收回了放在江晏肩头的手。
他挺直了腰背，那双苍老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，扫视着洞内摇曳的灯火和队员们沉凝的脸庞。
「好了，胡思乱想没用，都警醒点，想活着回去，就别给老夫掉以轻心。」
经过几次轮换警戒，除了远处山谷偶尔传来几声令人心悸的魔物嘶吼，再没有出现那种能压制照夜灯的强大游祟。
「天亮了，收拾东西，准备出发！」老狼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後落在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的猴子赵小飞身上。
「铁熊，背上猴子。矮虎，快刀，你们负责照应。」
「是，老狼！」孙铁头应声上前，将赵小飞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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矮虎和快刀刘庄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护持。
江晏和王大栓则与老狼一起，合力推开了堵门的巨石。
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洞口，吹得人一个激灵。
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，驱散了洞内一夜的浑浊和照夜灯油的特殊气味。
众人迅速整理装备，检查皮甲束带，将照夜灯挂在腰间。
就在这时，猴子赵小飞在铁熊背上悠悠转醒。
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，眼神迷茫地扫视着四周。
当想起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时，猴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猛地想起了自己挥向江晏的那一刀！
「我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」猴子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江晏的身影。
江晏恰好收拾妥当，转过身来，目光平静地迎上了猴子充满愧疚和不安的眼神。
四目相对。
猴子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，猛地低下头，挣紮着想从铁熊背上下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：「放我下来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我自己·走————」
铁熊没松手，瓮声瓮气地道：「逞什麽能，老狼说了让我背你。」
「我————我对不住你，豆芽菜————」挥刀劈砍同伴这件事，让猴子羞愧得无地自容，「我————」
江晏走了过去，停在铁熊身边，擡手轻轻拍了拍猴子紧抓着铁熊肩甲的手背。
这个动作让猴子身体猛地一颤。
「醒了就好。」江晏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责怪，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，「那是邪祟作怪，怨不得你，别想了。」
他没有说「没关系」，因为差点被杀这种事，不可能完全没关系。
昨夜若是江晏也被迷住，他和猴子之间，还不知道谁会死。
猴子身体微微发抖地点了点头。
铁熊粗声道：「听见没？豆芽菜都不计较，你别扭扭捏捏的，老实待着。」
老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沧桑的脸上掠过一丝赞许。
他清了清嗓子喊道：「都打起精神来！豆芽菜！」
「在，老狼！」江晏立刻转身应道。
「还是你打头，眼睛放亮些，注意脚下的雪窝子。」老狼果断下令。
「明白！」江晏没有丝毫犹豫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。
江晏走在队伍最前方，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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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进山，其实是个很糟糕的事情。
江晏得小心地分辨那些表面雪白平整、底下却是松软空洞的致命雪窝子。
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变慢了下来。
「老狼，雪窝子太多了。」孙铁头喘着粗气，抹了一把糊住眼帘的雪沫。
他们正沿着一个相对避风的山谷侧翼向上，目标是前方那座高耸山脊。
老狼虽想探清情况，但他不是傻子，不可能真的带人深入北邙山。
到了那山脊上，在没有风雪的时候，应该可以看到一些北邙山深处的情况。
「闭嘴，铁熊，小心脚下。」老狼秦正低喝，他花白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被积雪覆盖的麟峋怪石和枯死灌木。
孙铁头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抱怨，紧了紧背上背着的猴子，埋头前行。
队伍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艰难跋涉。
跋涉了大半日，擡头望去，那山顶依旧遥不可及，隐没在灰蒙蒙的铅云之中。
「停！」老狼擡手，让众人停下。
众人闻令立刻停下脚步，看着老狼，等着下一步指示。
猴子赵小飞在铁熊背上挣紮了一下，对老狼说道：「放我下来吧，我能走了。」
老狼瞥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「铁熊，放他下来，让他自己走两步活动开，别冻僵了。」
孙铁头将猴子放下时，猴子脚下一软，踉跄了一下，被旁边的快刀刘庄一把扶住。
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脚，咬牙道：「能走！」
老狼环顾四周，目光最终锁定在左侧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壁凹陷处。
那凹陷上方有块突出的岩石，像天然的屋檐，能遮挡一部分风雪。
「今天到不了顶了。」老狼看了一眼天色，决定道：「天黑前得找到地方落脚。」
「就这里，」他指着那处凹壁，「动手，凿个能容身的洞出来。」
「豆芽菜你带着猴子警戒四周。其他人，跟我凿！」
命令下达，众人立刻行动起来。
猴子虽然腿脚还有些麻木，但听到警戒任务，立刻强打精神，和江晏一左一右散开。
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今天运气还不错，一头魔物都没遇到。
留下警戒的江晏和赵小飞，剩下的人，包括老狼在内，全都围到了那处凹壁前。
老狼率先抽出腰间的环首直刀。
这并非开山凿石的工具，但在武者力道的灌注之下，坚韧的钢刀也足以开山裂石。
老狼练脏境巅峰的修为在此刻展现，即使他已经气血衰败，但力量还是众人中最强的。
他运足气力，猛地刺入岩壁缝隙，手腕一拧一撬，冻得硬邦邦的碎石和泥土便被硬生生切了个半人多高的豁口出来。
「就按这个大小往里凿，先挖半丈深，再扩大内部空间。」老狼低喝，自己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歇，「都别愣着！铁熊、矮虎，你们负责挖，王大栓、快刀，你们清理碎石。」
「其他人，轮换着来，节省体力！」
「瞧好吧您嘞！」孙铁头瓮声应道，他本身就天生神力，此刻更是憋着一股劲，来到老狼身边就拿着刀开始翘山石。
矮虎也不甘示弱，同样干得热火朝天。
王大栓和快刀刘庄则迅速将三人凿下来的石块搬运到一旁，在山壁前垒起挡风墙。
江晏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，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开凿的进度。
「咔嚓！哗啦————」石屑纷飞，坚硬的冻土和碎裂的岩石不断被剥离。
这次出来的守夜人中，基本是接近练力境巅峰的修为，除了天生神力的铁熊外，大部分人都有八九百斤的力道，开凿起山洞来，速度颇快。
这些人中，也就江晏、猴子、快刀三人的力量会偏弱一些。
其中江晏的年纪和力道最小，仅有四百余斤力道。
其次就是猴子，他虽不以力量见长，但也有近六百斤的力道。
其他人都二十多岁的样子，王大栓更是快四十岁了。
「咔嚓！哗啦————」
凿击岩石的声音在山间回荡。
江晏和猴子赵小飞紧绷着神经，目光扫视着各自负责的方向。
雪窝子遍布，枯枝如鬼爪般从白雪中探出，在这大山里，任何一丝异响都令人心悸。
猴子揉了揉还有些发晕的脑袋，强打着精神，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右侧陡峭的山脊线。
突然，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就在那山脊线略显平缓的一处斜坡上，数个黑点毫无徵兆地冒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是十个、二十个、三十个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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