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下午五点过来的。
林彻刚关掉方远的对话框,手机还拿在手里,微信页面还停在那个"在"字上面。
他把手机扣到桌上的时候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,咚咚的,很重,硬底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。
没有敲门。
直接推门进来了。
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,和往常一样。
但缸子里泡的不是铁观音。
林彻是从颜色上看出来的。
铁观音泡出来是琥珀色的,深深的,搪瓷缸子的白色内壁被茶渍染成了一圈浅棕。
但今天缸子里的水是嫩绿色的,浅浅的,几片卷着的叶子浮在水面上,没有完全沉下去。
"换茶了?"林彻问。
"碧螺春,"老周把缸子放在茶几上,在沙发上坐下来,"快过年了。"
快过年了。
所以换了碧螺春。
林彻不太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,但老周说话从来不解释因果,他说"快过年了"就是"快过年了",你接着就行。
也许是铁观音喝完了,也许是过年想换个口味,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。
"吃了吗?"林彻问。
"吃了,食堂。"
"食堂还有人?"
"就我一个,打了个菜。"
老周的大衣是深蓝色的,很旧了,袖口那个位置磨出了毛球。
他坐下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办公室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林彻。
"瘦了。"
"没有。"
"瘦了,脖子上的肉少了。"
林彻摸了一下脖子,没觉得少了什么。
但老周看人比镜子准。
"第二批怎么样了?"林彻问。
"稳着呢,"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碧螺春,喝完咂了一下嘴,像是对碧螺春还没完全习惯,"温控99.7%,连续两周没波动,比第一批还稳。"
"99.7。"
"嗯,"老周点了一下头,"引擎这边没什么问题,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盯着的,正常跑。"
他说"你不在的这段时间"说得很随意,没有问林彻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
老周从来不问。
你在就是在,不在就是不在,等你回来了他把数据给你看,就完了。
碧螺春的茶叶在搪瓷缸子里慢慢沉了下去,嫩绿色的水变得清了一些。
老周喝茶的动作和喝铁观音的时候不太一样,喝铁观音他是大口灌的,碧螺春他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。
窗外的天开始暗了,十二月底下午五点,杭州的太阳落得早,办公室的灯在窗户玻璃上映出了倒影。
"GAN-7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?"林彻问。
这个问题是顺口问的,GAN-7是CCPS第二批的核心机房之一,部署在杭州本地。
老周放下缸子。
他的手在缸子边缘停了一秒,那种停不像是在想怎么回答,是在想要不要说。
"来了两拨人。"
林彻看了他一眼。
老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张不太爱说话的脸,但他主动提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。
老周是那种"你问我就说,你不问我也不说"的人。
今天是他自己拐到了这个话题上。
"什么人?"
"说是来做例行检查的,"老周把搪瓷缸子放到另一只手上,"第一拨是上礼拜三,四个人,看了机房的物理安全和消防,待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正常的那种检查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第二拨不太一样。"
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,这次没有咂嘴,大概碧螺春喝了一下午也习惯了。
"第二拨也是四个人,礼拜五来的,但不是看消防的那种,"老周的语速慢了一点,"他们看的是算力分配,问了总算力多少,峰值占用率多少,冗余算力能支撑什么规模的扩展。"
"谁批的进入权限?"
"走的是GAN-7管理方的常规访客通道,不需要我们这边批。"
不需要微光批就能进GAN-7的机房,这意味着访客走的是机房管理方自己的通道,不是微光的租户通道。
能走管理方通道的人,要么是机房的甲方,要么是甲方的甲方。
"穿什么?"林彻问。
"西装。"
"技术口的人穿西装去看机房?"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"不像技术口的。"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。
老周不是一个会分析来访者身份的人,他是引擎总工,管温控和算力的,人来了他配合,走了他继续干活。
但他特意说了"不像技术口的",说明那四个人的气质和行为方式和他平时接触的技术人员完全不同。
技术口的人进机房会先看设备,这四个人先看的是布局。
"问你什么了吗?"
"没有,直接和机房那边的人对接的,没找我们。"
"你怎么知道他们问了算力分配?"
"机房那边的小哥跟我说的,"老周说,"那小哥说来的人问得很细,具体到每个机柜的功率密度和散热方案。"
问到机柜的功率密度和散热方案。
这不是例行检查的范围。
这是在评估这个机房能不能承载更大规模的任务。
林彻没有继续追问。
老周也没有再多说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碧螺春喝完了,缸子底朝上倒了一下,最后几片叶子贴在缸底没下来。
"行了,没别的事我走了,"老周站起来,把大衣拉了拉,掖了掖下摆,"别通宵。"
林彻差点笑出来。
他已经快一个月没通宵了,但老周的告别语永远是这三个字。
"嗯。"
"过年有安排吗?"
"还没想。"
"那想好了告诉我一声,"老周拎着搪瓷缸子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"碧螺春不错,改天给你泡一杯。"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,老周穿的是那双硬底皮鞋,走起来咚咚的。
林彻坐在原位。
不像技术口的。
穿西装。
问算力扩展能力。
不走微光的通道。
走的是机房管理方的甲方通道。
甲方的甲方。
能以这个身份进GAN-7的人不多。
他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,对面楼的灯陆续亮了起来。
茶几上老周坐过的位置还留着搪瓷缸子压出的一个浅浅的圆痕。
碧螺春的清香还没有散干净,淡淡的,混在空调暖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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