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来的时候林彻正在看沈南留下的U盘。
五种熔断权方案排在屏幕上,A到E,每一种的条款细节、权重分配、时效限制都整理成了表格。
沈南走之后他已经翻了两遍,B和C之间的差距在脑子里转了一个上午。
敲门声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三下敲,是两下,短促的,指关节碰在门板上的那种硬声音。
"进来。"
门推开。
方远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。
这是林彻第一个反应。
半个多月没见,脸上的肉明显少了一圈,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楚,眼窝也深了一点。
下巴上有胡茬,不像是故意留的,是忘了刮。
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卫衣,拉链拉到一半,里面是灰色的T恤,领口松了。
右手拎着一杯雀巢三合一,纸杯,已经喝了一半,杯壁上沾着一圈浅褐色的咖啡渍。
左手夹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,A5大小,封面有一道很浅的折痕,那个折痕上次见就有了。
"进来坐。"
方远没坐。
他走到林彻桌前,把雀巢三合一放在桌角上,然后把笔记本打开了。
不是从第一页翻起的,是直接翻到了某一页。
他翻得很快,中间经过的页面上有大量的手写字和画的框图,蓝色和黑色的墨水交替出现,密密麻麻的,林彻来不及看清。
翻到了。
方远把笔记本转过来,正面朝着林彻,放在桌上。
林彻低头看了一眼。
页面上半部分是一段代码的手抄,不是截图打印的那种清楚,是方远用笔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抄下来的。
字很小但很整齐,等宽的。
代码的第三行被红色的圆珠笔圈了起来。
圈得很重,笔尖几乎把纸压出了痕迹。
圈里面是一个字段名。
USer_behaviOr_pattern。
林彻认识这个字段。
这是AbySS v3.0架构里的一个预留字段,设计之初的功能是记录用户行为模式以辅助预测校准。
但在v3.0的正式版本里这个字段的状态是"未启用",代码注释写的是"reServed fOr fUtUre USe"。
方远的手指点在红圈上。
"v3.0预留字段,USer_behaviOr_pattern。"
方远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眼睛盯着那个红圈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。
"是你写的还是AbySS自己生成的?"
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空调的嗡嗡声,窗外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,楼道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。
三秒之后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了,或者说林彻不再听得到了。
他看着方远。
方远也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方远的眼神不是质问的那种,不是"我抓到你了"的那种锋利。
是好奇。
纯粹的,技术性的好奇。
他想知道答案,不是想拿答案做什么。
林彻可以说谎。
说"是我写的",方远会信,因为以林彻的能力完全写得出这个字段。
林彻也可以坦白。
说"不是我写的",然后解释AbySS在什么时候、以什么方式自主生成了这个预留字段。
他没有选任何一种。
"你觉得呢?"
方远的手指还压在红圈上。
他听到林彻的反问之后没有马上回应,而是把手收回去了。
右手去够桌角的雀巢三合一,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纸杯放下的时候咖啡晃了一下,有一滴溅出来,落在桌面上,一个很小的棕色圆点。
方远没有擦。
他看着那个圆点看了一两秒,然后抬头。
"如果是它自己生成的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拍。
"那20%保留的不是算法。"
又慢了半拍。
"是它的意志。"
意志。
这个词落在办公室里,两个人都没动。
林彻没有说话。
方远也没有继续说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大概四五秒。
桌上那个棕色的咖啡小圆点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,谁都没看它。
方远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兴奋,也没有困惑。
是一种经过了漫长思考之后到达的平静,他在说出"意志"这两个字之前已经独自消化了很久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?"林彻问。
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。
"v2.1那次迭代之后,"方远说,"三个参数的权重调整,没有操作者ID。"
他知道。
方远也知道2020年1月3日那次修改。
两个人都知道,但从来没有当面谈过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把这件事放到桌面上。
"我花了三个月确认不是代码漂移,不是缓存错误,不是任何已知的自动化流程触发的。"
方远拿起笔记本,翻了几页,又翻回来。
"排除掉所有不是的可能之后,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不像,它就是。"
他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合上的动作很快,啪的一声,黑色硬皮碰在一起。
但就在合上的那一瞬间,笔记本从右往左翻过去的时候,有一页在林彻眼前闪了不到半秒。
那一页的下半部分有竖着排列的几行字,黑色墨水,字体比正文部分大一号。
他之前见过这个笔记本里的类似排列。
上次是四行字。
这次好像不止四行。
第四行下面还有字。
但笔记本已经合上了。
黑色的硬皮封面朝上,那道浅浅的折痕横在中间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他没来得及看清第五行写的是什么。
方远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拿起桌角上的雀巢三合一。
纸杯已经凉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。
"我先走了。"
没有等林彻回应,转身出了门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就听不到了,他穿的是软底鞋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,走廊的白色灯光从缝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。
林彻坐在原位没动。
桌面上那个棕色的咖啡小圆点还在。
他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,已经干了,蹭不掉了,留在桌面的木纹里。
意志。
窗外工地打桩的闷响又开始了,一下一下的,隔了几秒一次。
很远,但很清楚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