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便是这样周而复始地转动起来的。
每天天不亮,陈父带着两个儿子赶着牛车去荒山脚下的豆子地。那片地是今年新开垦的,土壤不算肥沃,但黄豆长得还算精神。他们要赶在太阳升起前多割几垄,等到日头毒了,豆荚晒焦了容易炸裂,豆子会散落在地里。
陈母送完第一趟饭,便也下地了。她弯腰跟在男人们后面,把割下的豆棵子捆成捆,一捆捆码在地头。这些豆棵要拉回晒谷场,等晒干后用连枷敲打,才能把豆粒脱出来。
苏小音和苏小清在家里也一刻不得闲。清晨喂完孩子,草草吃几口早饭,一个在家看孩子、收拾家务、准备午饭,另一个则要挎上篮子去村头豆腐坊买两块豆腐,然后赶紧去晒谷场。
晒谷场在村东头,一大片夯实的黄土地。陈家的那片区域紧挨着陈二木家的,两家的粮食并排摊晒,互相也有个照应。苏小音或苏小清轮流坐在场边的树荫下,手里一边做着简单的针线活,一边不时起身翻动晒着的黄豆和提前收回来的一些早熟玉米。还要时刻留意天色,万一飘来一片云,就得赶紧招呼人收粮。
临近晌午,在家的人要赶紧烧火做饭。秋收时节,家家户户都吃两顿干饭。糙米饭、杂粮饼子,配上炖菜、咸菜,有时切一盘咸鸭蛋,就是顶好的伙食。饭菜做好,用篮子装好,再用厚布盖严实了,拎着往地里送。
陈母晌午不回来,她在地头树荫下和儿子们一起吃完,歇一刻钟,就又要下地。苏小音把空碗筷收回家,苏小清则带着孩子们去晒谷场换姐姐。
孩子们在晒谷场边的小推车里,看着金灿灿的豆子在竹耙子下翻滚,闻着干燥的谷物香气,倒也乖巧。偶尔有村里的妇人路过,逗弄几句,他们便咯咯笑,露出刚冒头的几颗小白牙。
傍晚是一天中最忙乱的时刻。
陈父和儿子们赶着牛车,把地里收割好的豆棵子一车车拉回晒谷场。陈母跟在车后,一路捡拾颠落的豆枝。苏小音和苏小清则要把白天晒透的粮食收拢、装袋,一袋袋扛到牛车上,再运回家中的仓房。等最后一袋粮食入库,天色早已黑透。
晚饭通常是简单热一热中午的剩菜,或者下一锅热汤面。一家人围坐桌前,谁都不想多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孩子们偶尔的咿呀声。但那份疲惫里的踏实,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替代的。
就这样,日复一日。
荒山脚下的黄豆收完了,接着是山坡上那片红薯。红薯怕冻,得赶在霜降前全部出土。陈父带着儿子们一锄一锄地挖,陈母在后面捡拾、去泥、装筐。家里的地窖被一点点填满,新粮和陈粮并排放着,像沉默的储备军。
接着是玉米、高粱。陈家熟地里的这些粗粮种得不少,秆子又高又密。人钻进去,闷热不透风,叶子边缘锋利,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红印子,汗一浸,火辣辣地疼。
再然后是那半亩水稻。这是全家最金贵的细粮,侍弄了一年,就等这季收成。陈大山和陈小河赤脚下田,弯腰挥镰,陈母和苏小音、苏小清轮换着把割下的稻把子抱上岸。四个孩子这阵子由陈母用背带轮流背着,或者放在田埂边的推车里,倒也比往常安静许多。
等稻谷也全部晒干、入仓,已经是整整一个月之后了。
这一个月里,陈家人人瘦了一圈,脸晒得黝黑,手上新茧压旧茧。但那满仓满窖的粮食,一袋袋、一囤囤,堆得冒了尖,看着就让人心里滚烫。
最后一天傍晚,陈父站在仓房门口,手里捏着旱烟杆,难得地点燃了。他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青白的烟雾,望着那一囤囤金黄的玉米、饱满的黄豆,还有那几袋沉甸甸的白米,半晌没说话。
陈母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凉茶,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“今年的收成,比去年好。”陈母说。
陈父点点头,声音有些哑:“是啊。荒地开出来第二年,地力就养起来了。明后年,会更好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回头,看着身后同样晒得黑红、满身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孩子们。
“这一个多月,都辛苦了。”他说,“秋收算是忙完了。接下来几天,都好好歇歇。”
陈小河想说什么,被陈大山轻轻按住了。陈父难得说这种话,他们听着就是了。
晚上,陈母特意让苏小音把那两根大骨头炖了汤,又把那二斤猪肉切了一半,做了红烧肉。满屋子肉香飘荡,四个小家伙在炕上爬来爬去,闻着味儿直往灶房方向张望。
这顿饭吃得比往常都慢。没人急着下桌,就连平日话最多的陈小河也只是埋头大口吃肉喝汤,偶尔抬头,咧嘴冲苏小清傻笑一下。
饭后,陈大山帮着苏小音收拾碗筷。他忽然低声说:“今年累,但心里有底。”
苏小音抬头看他。
陈大山没有解释更多,只是把摞好的碗筷端进灶房。
苏小音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夜色里这座虽不华丽却日渐充实的院子,听着仓房里隐约的粮食气息,和屋里孩子们的笑闹声。
一个月的秋收,把这一年的汗水和期盼,都结结实实地收进了仓底。
明天开始,日子会进入另一种节奏——晒粮、归仓、修整农具、为过冬做最后的准备。苏小音摸了摸自己因久握绣针而重新变得柔软的指尖。
那幅《松鹤延年》的绣样,还在包袱里等着她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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